最后,封十八娘还是选定了首个受害者,那就是理国公柳家。
毕竟在一干因为有从龙之功或者因为投降得太快而被授予爵位的人家中,只有理国公的爵位是从后唐传下来的,历经数朝都未曾降等,这样的人家积攒下来的家底,该有多丰厚啊,只是想一想就让人流口水!
数日后,封十八娘便通过伪装面容、假造户籍、卖身葬父等一系列话本子中再常见不过的,男人最喜欢的情节,顺利混入理国公府;而已经年近六十的理国公竟然半点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就好像他觉得“一树梨花压海棠”是很正常的事情。
看来从古至今,男人的劣根性都是一样的,不管是位高权重的有钱人还是穷酸书生,都有着一模一样的毛病,“替女妇心中取中自己”。
就在一顶粉色小轿把理国公新娶的十八房姨娘抬进门的当晚,这老人便发起了高烧,人事不省;理国公夫人知道后,也只淡淡说,“一把年纪了还要糟蹋跟自己女儿差不多的年轻妇人,造孽”,随手叫丫鬟们递牌子请了太医,便不再管了。
可谁知这病发起来,便好不了,愣是以理国公为中心,将他日常接触到的所有人都传染了个遍,直接把这一门上下都杀灭得,只剩数位实在年迈得翻不起半点水花的女眷后,才堪堪止住,没再往外扩散。
今儿个白日,宗人府上门,清点财产收拢造册,却见府中剩余的女眷里,有个面容平常,却浑身是劲的,一直护在理国公夫人身边,把她保护得毫发无伤,竟叫这老夫人领了泰半家产和自己的全部嫁妆,平平安安、顺顺当当一路出门去了。
众官员见此奇景,不免又惊又怕,等她回来后,才敢细细盘问:“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叫什么?”
这女子道:“我叫尤伟小,嫁的皇粮庄头是理国公府上的,前些日子,因要给李国公府送来庄头上新出产的野味瓜果等东西,所以跟丈夫一同暂住在这里。”①
“可惜理国公一家不幸,遭了灾,这些日子若不是我身体强健,底子好,怕是也要跟着主家一同去了,幸好度恨菩提姐妹庇佑,鲍姑显灵,我才侥幸活了下来,只死了丈夫,两个女儿也都安然无恙地养在庄子上。”
“我正准备自己找个地方安置下来呢,可老夫人又是个厚道人,少不得先护着她去安置下来,再为自己做打算。”
宗人府的人闻言,只觉得这是个刺儿头,不好管,便假装更衣出门去,实则一路紧赶慢赶到正厅屏风后坐着的、真正管理今天这件“皇家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名正言顺遵纪守法吃绝户”的事情的管事人身边,把这边情况小声禀报上去后,询问:
“封奶奶,我们实在拿不定主意,又不敢跟她争执起来……她那铁扇也似的巴掌打下来,搞不好都能给我毁容呢,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坐在屏风后的,赫然便是封十八娘。
她端起茶来,不紧不慢喝了一口,这才放下碗笑道:“给你小子毁容?那都算整容了。既有如此人才,便一并带进宫去又如何呢?叫人去照顾着她的女儿,叫她们吃得饱、穿得暖,让她免去后顾之忧,再把她放在娇杏教头手下,管你什么伟小伟大,都叫她翻不出风浪来。”
宗人府的人想了想封十八娘据说能够前脚刚解剖完尸体,对着红红黄黄肥肥白白的各种死物和活物数个时辰,出门只要洗洗手、擦擦脸、消消毒,就能继续面不改色吃饭的本事,又想了想娇杏刚进宫时,因为本朝对“造谣女官最高可至死刑”这条北魏旧律执行得越来越不严,所以撞见了几个在背后小声唧唧歪歪的太监,直接把人约到演武场,然后一脚一个全都踢死了的盛况,忽然觉得背后一寒,精神一振,浑身一抖,半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了:
“奶奶说的在理,我这便叫她收拾收拾,跟奶奶入宫去!”
最后,曾经在京中煊赫一时的理国公府,就这样败落下去了,一两个子嗣也无,独有几位老夫人老姨娘,许是因为平日里不爱造口业,也不怎么打听家长里短,心里有慈悲,平日最爱帮扶弱小,这才侥幸逃过一劫,活了下来。
白日封十八娘携尤伟小入宫后,瓜尔佳惠兴因为又为太子收拢一员未来的大将而欢喜不已,便赏了封十八娘许多金贵物件,又给了她些银子,叫封十八娘在京中安置下来,以后用得上她的地方还多呢。
封十八娘闻言,自然喜不自胜,又想见一见女儿,聊解寂寞,以表天伦之情。可她进宫后,先是为着汇报“理国公一家如何了”的公事来的,又带来了尤伟小这一号人物,哪里有更多的时间去说家事呢?只说了不到两三句,出宫的时间就到了。
封十八娘不得不匆匆离去,却心中牵挂,始终放心不下,这才有了当晚,乔装改扮,遮掩面容,使出一招鹞子翻身、蜻蜓点水的好功夫,进宫来见一见瓜尔佳惠兴。
眼下虽已是深夜,瓜尔佳惠兴却长久睡不好,不得眠,只得在偏殿的小佛堂里一心供奉先皇后的牌位,寄托哀思。骤然见封十八娘连夜来访,虽说被唬了一跳,可转念一想,也觉是人之常情,不免叹道:
“哎,是我长久不曾做生身母亲,疏忽了。正好英莲明日要去上学,你身手又好,不会被发现,便是去看一看也不打紧。”
说话间,瓜尔佳惠兴又想起一件事,赶忙补充道:“正好英莲的同窗中,有个同样被封做女史的贾家姑娘,大名元春,素来最温和贞静不过。你去悄悄探望英莲的时候,记得也看一看贾元春的情况,再同样摸进荣国公府,把贾元春的情况,告诉二房的王夫人,也就是贾元春的生母,她想来也能放心些。”
封十八娘自然满口应下,想了想,又道:“那姐姐再给我些药罢。这药真是太好用了,又厉害又不会随意往外扩散伤着什么人,还炼制方便、成本容易携带,真不知道是什么人研究出来,为了干什么用的。若有机会,真想和这位奇人见见面,看看是怎样的姐妹,才有这般天赋。”
瓜尔佳惠兴:“据说是北魏白再香将军的手札里记载着的方子,专门用于精准消灭某个区域里的某种东西。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事儿不能细想……十八娘,我们换个话题,你要更多的药,是想做什么?”
封十八娘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恐怖的话,那语气稀松平常得,简直不像在讨论要怎么消灭一个家族、杀数十数百人的问题,简直就像在讨论“今天晚上吃什么”一样,想来古今枭杰豪侠,无不如此:
“来都来了,我不想空着手走,就把宁国府也清理一下算了。”
瓜尔佳惠兴:“……不要用这么轻描淡写的口气说这么大的事情啊!那你说说,为什么要专门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么办呢?”
“毕竟京中前些日子,刚没了一个理国公,若再以同样的方式,没一个宁国公,少不得引发众人怀疑。若是被人怀疑上来,再查到我们,把太子的后备力量暴露出来,我们的身家性命姑且不说,太子未来很难成事,才是最要命的害处。”
然而封十八娘既能提出这个问题,就说明她定是深思熟虑后才做出的决定,至于说的类似于“来都来了”的说法,无非只是说着顽笑罢了。听瓜尔佳惠兴这么问,早就胸有成竹的封十八娘便答:
“同样的灭门惨案,放在理国公身上,只会让人觉得是他们命不好,撞上了疫病;但如果放在宁国公身上,是不管怎么闹腾,也只会让人觉得,是他们恶有恶报。”
“惠兴姐姐且看,宁国府眼下,成年了在外走动的、能够当家的,唯有贾敬、贾珍与贾蓉三个年长些的男人,且这三人都名声不好:贾敬沉迷修道炼丹,日日只钻研黄白之术,想要服气餐霞早日飞升;贾珍骄奢淫逸,常与膏粱纨绔混做一同,赌钱吃酒寻欢作乐,无恶不为;贾蓉眼下虽没什么坏名声传出来,但他有那样的父亲,根子早坏了,想来日后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等把这三人全都送走后,本就外强中干的宁国府,可不就像是早就被虫子蛀空了根基和内部的大树?不早早倒下,都对不起他们辛辛苦苦经营出来的名声。只要杀死了大的,再慢慢控制小的,整个家族的覆灭其实也就是一眨眼的事情,何愁不能将宁国公府收入囊中?”
瓜尔佳惠兴沉吟片刻,击节叫好:“此招虽险,胜算却大!若真要说这一房日后还有什么复兴的可能,便全在近日来,新呱呱坠地的女孩身上,可这孩子眼下还在襁褓中吃奶呢,将来不管是把她完全拉拢到我们这边,还是让她同样偶感风寒病逝,岂不都是动动手就能完成的事情么?”
“现在我唯一担心的,便是宁国公府的家底,其实并没有展他们展现出来那么丰厚,若我们花了大力气投入和扫尾,却只能得到很少的一些报偿,那才叫亏本呢。”
封十八娘笑道:“惠兴姐姐说笑了!那哪里是他们的钱?分明是咱们的,只不过暂时寄存在他家而已。若再不早早下手,叫这帮人把咱们的钱都花个精光,可就真追不回来了。况且姐姐也见得,这些人半点不向好,这样的人的家产,若能收拢为我们所用,岂不是更有道义些?”
闻言,瓜尔佳惠兴再不犹豫,一拍大腿:“做得,做得!你随我来,我去取药给你。”
果然,再怎么怀念逝者,人也终究是要活在当下的。一想到未来能够把宁国公府那偌大家产收入囊中,瓜尔佳惠兴只觉浑身都有了力气,哀伤也不哀伤了,祭拜也不祭拜了,匆匆起身便带着封十八娘往卧房走去,轻手轻脚打开镜匣,也不知道按了什么机关,几下过后,便轻巧从最底层的暗盒里取出一个铁盒,将整个盒子都交给了封十八娘:
“都给你了,新的还没来得及炼出来,省着些用,别浪费了,也别伤到自己。”
封十八娘取了药,惊叹不已,只觉得能用使君子、苦楝皮、雷公藤和铅汞等这些简单的药品,就能炼制出这种既能救人,又能毒人的药材的,竟然是个绝世天才,便实在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多嘴问了一句:
“这些药材里虽有能够驱虫救人的良药,但也不乏见血封喉的毒药,若姐姐亲自去太医院开方子领药,拿回来炼制,是万万不行的,可有什么人帮衬着姐姐?”
瓜尔佳惠兴奇道:“你竟然不识得她两位?真是奇哉怪哉,她们分明说之前在姑苏见过你,连你女儿眉间一颗朱砂痣的样貌都形容得分毫不差,难不成是你忘了?”
“这两人一个做道家打扮,佩七星剑,戴青纱巾,自称‘渺渺真人’;另一个做修行打扮,颈悬璎珞,红衣白裙,号是‘茫茫大士’,十八娘,你对她们可有什么印象么?”
封十八娘虽不是得读书做文章的文官,但终究也是经验丰富的仵作,又能做事又能担责,是个人物,记性自然差不到哪里去。然而饶是如此,她苦思冥想许久,也没能从脑海里翻出跟这两位所谓的“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有关的记忆,只得惭愧道:
“许是两位世外高人本是要来见我们的,但见我娘儿俩过得好,不必再施加外力改变命数,就没有露面,只看过我们,记得相貌,留待将来对账便是了。”
瓜尔佳惠兴闻言,也赞同道:“应是如此。天马上就要亮了,你先随我去内殿打个盹,略作休憩,等令嫒和元春姑娘都去上学了,你再暗中看看她们也不迟。”
遂一宿好眠。
次日,封十八娘果然如瓜尔佳惠兴所言,要去探望女儿了。
她穿一身几乎和红墙融为一体的短打,把头发紧紧扎起来,在瓜尔佳惠兴满含艳羡的注视下,一个旱地拔葱便上了房梁,蹲在上面往下看,对还披着头发、穿着寝衣的瓜尔佳惠兴笑道:“姐姐,我先去看英莲了,等我今晚回来,也带你到处飞着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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