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外圈的涟漪极淡,透过浅浅的圆,他又见着了朝思暮想的人。
那人以下跪低姿,呈着虎符,号令手下士兵自此以他为主,听他号令。
与那人相知十多年,这一刻,他才知道对方的真名。他埋怨望舒欺瞒,也怜惜望舒年幼丧亲,伪作仇敌之子,步履维艰。但压在心最底下的那一分……却是庆幸。
庆幸他们之间,再无隔阂。
他拉着望舒的手贴在自己小腹上,告诉望舒,他们又要有孩子了。他看着望舒初为人父时面露的喜色,想着自己命不久矣,只得暗暗心伤。
他们在祠堂里执香共拜望舒的父母、先人,祈求着天地庇佑,让他们余生相依。
他们在云栖山上成婚,在族人的真挚贺声中拜过天地,也拜了高堂。他们成了夫妻,是日月共鉴的爱侣。
但他的病,却是愈发重了。他看着袖帕上的黯红血渍,不禁捏紧了那布,瘦骨嶙峋的手扶着窗框,忍下一次又一次钻心的痛。
丹陛百阶上,他每走一步,都要粗喘一阵缓缓。他身子太沉,腿脚使不上劲,瘦削的脊背被罩在厚重的朱雀官服里,险些压垮了他。
他拂开望舒伸来的、想要搀着他的手,撩起官服下摆,直直地跪了下去,伏下头,说着诚恳又违心的话。
望舒被他设计,成了一国之君。
他实在是可恨极了,明明就快死了,还要撑着一身病骨,将沉重的担子交给他最爱的人,既要望舒忍受丧妻之苦,又要他独居高位,欲死不能。
望舒是不会怨他的。
他从那双深眸里,只得窥见心疼怜意,不曾见着半分幽怨。望舒没有责怪他的欺骗,甚至因为他没吃东西就出门而愤怒。“为你治天下,我是心甘情愿的。”
夜里小腿抽搐,他因疼意而转醒时,望舒已经钻到被窝里握着他的小腿,替他揉按起来。缓下疼意来,他喜欢侧身贴在望舒烫些的身子上,任由那人紧搂着自己。黝黑里,他睁着眼,盯着望舒的睡颜,失神良久。
他会偷偷亲望舒的脖子,极轻的、极小心的,只是如掠水般擦过,不留痕迹。
泣泪海棠发作的时候,五脏六腑都被撕裂一般,疼得他在榻上翻来覆去,却又无比庆幸,还好望舒看不见他痛苦的模样,否则又要心疼了。
疼到极致的时候,他自暴自弃地想,要不就这么死了吧,死了就不用疼了。可是他想起望舒,又渴望着能再多陪他一段时日,哪怕就几天。
望舒要走了,替他去桓岭绝境寻草药,那个地方没有人能活着出来。他不愿意望舒去,可是那人执拗着非要去。他害怕,怕人这一走,最后一面也见不着了。
他潸然泪下,绞着望舒染霜的衣袂,哀求着,挽留着,他没多久能活了,也不想……这最后的时日里还见不着他最爱的人。
望舒决绝离去,铁了心要救他的命。又留他一个人,没日没夜地思念着,拖着病体残躯,熬着最后的日子。
他贪求着能再见望舒一面,可是他太没用了,竟被一只野猫扑倒在地上,腹中孩子也迫不及待要出生了。
他没什么力气,腹中那一团倒是有力得很,磨蹭着怎么都不肯出来。数次尝试,又数次跌回榻上,他疼得早就失去了知觉,肺腑俱裂般,渐渐也没了意识。
生养是极苦的,但最苦的,却是候不得归人。
他好像真的死了,再也睁不开眼。他听见文韫在哭,握着他的手泣不成声,喊了无数声他的名字。孩子也在哭,啼哭清亮,却悲凉无比。他阿宁哽咽着喊他爹爹,喊了几声,得不到回音,便也失声痛哭起来,求着爹爹醒醒看看她。
他多想撑开眼帘,告诉他们别再为他落泪了,他也想再看一眼两个孩子,告诉他们爹爹爱他们。
两个孩子的哭声止了,文韫也不在他身旁了,一切悲痛戛然而止般,他以为,是地府的人要来带他走了。
他死了,该下地狱了。
来的却不是地府差使,而是……他倾心久候之人。
他落进温怀,一切都是那么熟悉。望舒唤他、吻他、抱他,说着对不起,求他睁开眼再看看自己,到头来,望舒也不争气地放声痛哭。
“沈憬,是我不好……我求求你了……别吓我好不好?你睁开眼、睁开眼看看我……”
“我不走了,我再也不走了……你不是说要跟我一起,一起拉扯孩子们长大……看着他们成家立业,再与我归隐山林,共作山中老翁的吗!”
“你怎么又说话不算话……你不是君子吗!你怎么敢骗我一次又一次……”
望舒字字艰难,热泪好似流到了他心尖上,他也灼痛如焚,肝肠寸断。
“沈憬,你再不醒来……我就要恨你了!”
他想说恨就恨吧,反正一切皆怨他。
望舒前句话刚落下,又弱声喃喃道:“我骗你的,我这样爱你,怎么会恨你?你醒过来好不好,我替你去死也好……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情至深处,那人字眼都讲得模糊。他渐渐的听不清了,到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陷入一片朦胧混沌里,身躯都被束缚着,动弹不得,唯有那心尖上一点还在剧痛着。
温热之物覆在他颊侧,他颤着抓住那只手,摩挲着手上的茧痕,眉间尚锁着一缕浓愁。他攥着那只手,不肯放其离开,虽然那手的主人也无意抽开。
水波痕影渐消残,香浸染,旧梦散。
他缓缓抬起眼帘,入目,是望舒的面容。
“醒了?”不远处是莫微烬的声音。
扶岍眸光微动,睃视一番,想起他此时身居何地。他拽着望舒的手,慢慢地撑起来,盖在他身上的衣衫滑落下去,望舒重又拾起来,裹在他身上。
莫微烬在他眼前晃了晃手,确定人没傻,于是问:“想起什么了?”
扶岍眼底流过痛意,半晌,才轻声说:“都记起来了,父亲、爹爹也都记起了。”
第129章洞坍逢仇
三十三年,再度得知身世时,双亲皆已辞世。扶岍拢着膝,无心碰了伤处,微抽了口凉气,心下更是凄凉。
师父,就是他的爹爹。陪在他身边这么多年,直到身故,都没听他再唤一声爹爹。
父亲原本该与爹爹游走江湖,一身疏狂,却困在那万人之上的位子,刚及不惑之年,就死于非命。
扶岍垂着眼,怔然盯着自己腿上的血痕,心若枯木,意兴萧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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