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观昼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里没了刚醒时的迷茫,取而代之的是瞬间恢复的清明,像是藏在鞘中的刀,虽未出鞘,寒光已现。
他没有立刻动弹,而是先感受到了体内那股沈涧药说的毒气乱窜的麻癙感,肌肉僵硬得像是一块冻土。
他转头,目光落在沈涧药端着药碗的手上,黑漆漆的瞳孔映着她略带疲态的脸,喉结因为干渴而上下滑动,出一声低哑的喘息。
【这么早就开始折磨人了?这药闻起来,比昨天的还要苦上几分。】
沈涧药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将药碗凑到他嘴边,勺子轻轻晃动,黑褐色的汁液映着清晨微弱的光线,散着一股令人舌根麻的草药味。
她知道他现在肯定全身酸痛,但这药必须趁热喝,不然雪山莲的药效要大打折扣。
她也不客气,勺子直接抵开了他干裂的嘴唇,将苦涩的汁液灌了进去,动作虽然不算温柔,却透着一股专业的干练,完全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苦就对了,苦才能救命。你要是嫌苦,我屋里正好缺一洒浇花的肥料,这碗药你可以选择倒进那个罐子里。张嘴,别逼我捏开你的下巴,那样大家都不好受。】
商观昼被迫咽下那口苦药,苦味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却奇迹似地压住了体内那股翻涌的燥热。
他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她认真地喂药,眼神里透着一股冷冷的专注,完全没有因为昨夜那场暧昧的互通姓名而有所改变。
这女人,心肠够硬,手艺也不错,就是嘴太毒。
他勉强抬起手,想要接过碗自己喝,却现手臂沉重得根本抬不起来,只能无奈地放弃,任由她像喂婴儿一样伺候着。
【沈医师的手法还真是粗暴。堂堂商观昼,竟沦落到需要被人喂药的地步。不过看在你熬了一夜的份上,这苦我也就忍了。只是这手,一直在抖,是累着了,还是被我吓着了?】
沈涧药的手确实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累,也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这男人即便躺着,那股强大的存在感依然压得人喘不过气。
尤其是他这时候还有心情调侃她,仿佛昨夜那个在高烧中呻吟的人根本不是他。
她强压下心里的那股躁动,将碗里最后一口药喂进他嘴里,然后用袖口粗暴地替他擦了擦嘴角残留的药汁,力道大得在他滞白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红痕。
【抖是因为这碗药重,不是我手软。你少在那儿自作多情,吓我?这世上还没有能吓住我沈涧药的人。至于你那点面子,在我这儿连张草纸都不值。喝完了就给我躺好,药效作会更疼,你要是敢乱叫,我就拿布把你嘴堵上。】
放下药碗,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白布,沾了点水,开始替他擦拭脸颈和手心。
这是为了降温,也是为了清理他身上经过一夜折磨后渗出的冷汗。
湿布擦过滚烫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的舒爽。
商观昼闭上眼,任由她摆布,感受着那只微凉的手在他身上游走,带走燥热,留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他在心里冷笑,怜惜?
这女人大概只是不想让她的【工具】坏掉罢了。
【轻点……这皮肉还是原装的,经不起你这么搓。你这伺候人的手法,跟那杀猪匠也没什么两样。不过倒也干净利落,我不讨厌。】
【嫌手重?嫌手重你自己来啊。哦,我忘了,你现在被下了软筋散,连根指头都动不了,那就给我老实闭嘴。再废话,我就把你扔进后山的药田里当肥料,那里的草药肯定喜欢你这种毒物。】
沈涧药嘴上不饶人,手下的动作却放轻了些。
她将湿布敷在他的额头上,然后起身去整理药箱。
屋内的光线越来越亮,照亮了她忙碌的身影,也照亮了商观昼身上那些交错的伤痕。
她看着那些伤,心里的某个角落微微刺痛了一下。
这些伤,每一道都是故事,每一道都是他权力与罪恶的见证。
救了他,究竟是救了一条命,还是放出了一头恶魔,她现在心里也没底。
但她知道,从她把他拖进门的那一刻起,她已经在劫难逃。
【这个时候别睡,药力正在走经脉,你得保持清醒。商观昼,跟我说说,这些伤是谁弄的?虽然我不问来历,但如果你不想死在我床上,最好让我知己知彼。】
商观昼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但脸上的肌肉被疼痛牵扯得有些僵硬,那笑容看起来更像是某种残忍的嘲弄。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沈涧药正替他更换绷带的手上,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枯井,看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那些伤口在经过药汁的浸润后,正在泛着诡异的红光,周围的血管像蚯蚓一样暴起,显示着毒素正在与他的身体进行殊死搏斗。
他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在沈涧药那种近乎审视的目光下,保持沉默似乎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想知道是谁?沈医师,这世上想杀我的人,能从这儿排到京城门口。这道伤,不过是其中一个不太走运的家伙留下的。至于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死了,而我还躺在你这儿受罪。】
沈涧药手里的动作停顿了片刻,手指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硬的皮肤,感受着那种异样的触感。
这些伤口深可见骨,切口平滑,显然是被高明的利刃所伤。
而旧伤叠新伤,层层叠叠,像是一幅残酷的画卷,记录着这个人过往的种种。
她心里清楚,这是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身上的每一寸伤疤都是他活下来的代价。
她不想知道那些血腥的细节,但作为医者,她必须判断这伤背后隐藏的危险。
【死了一个不重要?商观昼,你身上的毒可不像是一般江湖恩怨能弄出来的。这毒气走窜的路数,明显是冲着废了你的武功根基去的。我看你也不像个善茬,估计这仇家也是下了血本。你现在这个样子,要是那仇家找上门来,我这小药舖还要不要开了?】
商观昼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的起伏牵引着伤口,疼得他额角又渗出了冷汗。
他知道沈涧药说的是实话,这毒叫【断魂散】,是皇室秘毒,专门用来对付高手的。
他被人暗算,本身就说明身边出了内鬼,而那个内鬼现在说不定正盯着他的死活。
他不愿把这份危险带给这个无辜的山野医师,但事情到了这一步,有些话就算不说,她也大概能猜到几分。
【你很聪明,聪明得让人忌惮。这毒确实有些来头,不过你放心,那个人既然失手了,短期内就不敢再轻举妄动。我不说,是不想把你拖进这摊浑水里。沈涧药,你救了我,这是你的仁慈;但我身上的麻烦,那是我的命运。这两者,最好别混为一谈。】
沈涧药冷哼一声,将染血的旧绷带扔进一边的铜盆里,出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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