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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乳祭(第1页)

赵晨欣是在长途车颠簸了四个小时之后,在白鹤村路口下车的。她从省城出发,沿途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一片灰白色的、不断向远方延展的平地。她提着行李箱站在路边,风从田野那边灌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混着草料和泥土的气味。她站了一会儿,给养殖场打了电话,等了大约十分钟,一辆灰白色的皮卡车从土路尽头开过来,停在她面前。开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高瘦,戴着一顶旧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下车帮她拎行李箱,动作很快,像是赶时间。她说了声谢谢,他点了点头,下巴朝车厢方向抬了抬,示意她上车。

养殖场建在一片灰白色的平地上,占地将近一百亩,六排牛舍沿着南北方向排列,灰白色的铁皮屋顶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靠南是一栋两层办公楼,贴着白色瓷砖,楼前的空地上停着一辆蓝色的运料车和一辆三轮摩托车。办公楼后面是饲料库房和挤奶厅,挤奶厅的屋顶比牛舍高出一截,排风扇在屋顶上缓慢地转动着。养殖场的规模在当地不算小,每年向乳业公司供应的鲜奶量在周边几个养殖场里排在前列。她住在办公楼二楼的一间小房间里,窗户正对着后排的牛舍,从窗边望出去能看见那些黑白花的奶牛正低着头在食槽前慢慢地咀嚼着,耳朵上的黄色耳标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她是省农学院大三的学生,暑期实习分配到了这里。学校安排的实习期总共八周,导师告诉她这个养殖场的生产记录做得很完整,数据可以用来做课程论文。她每天的工作是记录产奶量、采食量、体况评分,定期抽检奶样,把数据录入电脑,整理成表格。这些活不重,但琐碎,需要耐心。养殖场的老板姓何,五十岁上下,很少露面,大部分时间待在办公楼一楼的办公室里,门总是关着,偶尔从门缝里透出电话铃声和低沉的说话声。养殖场的日常管理由一个叫周师傅的老工人负责,在养殖场干了快二十年,中等身材,肩背微微驼着,干活的时候话不多,走路的时候步伐很稳,像是已经在那些牛舍之间的通道上走过很多遍。

赵晨欣在养殖场待了不到三周,和周师傅接触得最多,他教她认每头牛耳标上的编号,前两位是出生年份,后面是流水号。她记住了一些编号的规律——某年出生的牛集中在哪一段,哪一段之后是断档的。她问他那些断档的位置是怎么回事,周师傅说有些牛淘汰了,编号就空出来了。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像是一份他已经念过无数次的旧稿。她没有追问,只是把那些编号记了下来。

养殖场有一排牛舍被锁着。那排牛舍在最南端,铁门紧闭,门锁锈迹斑斑,门框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警示牌,字迹已经模糊了,看不清内容。她第一次注意到它是在实习开始后的第八天。那天下午她做完后排牛舍的体况评分,正准备往回走的时候,发现那排牛舍的铁门旁有一个磨得发亮的铁钩,固定在墙柱上,弯曲的尖端已经生锈了,钩身表面结了一层深褐色的硬壳,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湿过。地面上有一道细长的痕迹,从铁钩下方一直延伸到铁门的底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反复拖拽过。她蹲下来摸了摸那道痕迹的表面,在触到地面的时候感觉到了细微的凹陷,像是被长期碾磨出的轨道,边缘比周围的水泥地面更光滑。

她回到工具间,周师傅正在整理一批新的耳标。她问他那排牛舍为什么锁着,周师傅正在拧一只扳手,停了一下,把扳手放回工具箱,用抹布擦了擦手:“那是隔离开的。那些牛有问题,不能跟健康牛混在一起。”她问是什么问题,周师傅拍了拍手,说有些牛站不起来了,就隔离到那边去,等好了再放回去。她又问那些牛好了之后有没有放回去,周师傅没有回答,只是说要等兽医来看。她听了,没有追问。但她留意到,从她来养殖场到现在,那排牛舍的铁门一直没有打开过,也从来没有看见任何一头牛从那扇门里走出来。

那天夜里她失眠了。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总觉得有什么声音混在风里,像是很多头牛在同时喘气,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低沉的嗡鸣,持续而微弱,像是从地面下方渗出来的。她坐起来,披了一件外套下了楼。养殖场很安静,路灯在水泥路上投下橘黄色的光,牛舍里传来反刍时缓慢的咀嚼声,和白天不太一样,慢了很多,像是一段正在被拉长的呼吸。她朝后排那排被锁着的牛舍走过去,走到铁门前面,门还是锁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暗红色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排牛舍内部缓慢地移动着。她靠在门缝上看了很久,什么也看不清。那一线暗红色的光正好在视线与门框相接的位置持续亮着,像是某种信号。她退了几步,侧过头,朝牛舍后面的空地看了一眼——那根铁钩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冷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从它表面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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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她去挤奶厅采样的时候,看见一辆运牛车停在装卸台前。几头牛正沿着通道往车厢里走,走得很慢,低着头,偶尔停下来,像是辨认脚下的地面。她站在装卸台旁边,看着最后一头牛从坡道走上去,用记号笔在它的耳标上轻轻画了一个点。那个点很小,不仔细看不会发现。她看见那辆车开出厂区大门的时候,车厢最后一头牛的耳标上那个点还在,在阳光下一闪,像是一滴刚刚落下的墨水。

她在那排被锁着的牛舍外面的地面缝隙里,发现了一个被磨损的耳标。灰黄色的塑料片,边缘已经被磨得发白,表面的编号虽然有些模糊了,但她还是辨认出了那串数字——和她前几天画了记号的那头牛的编号,一模一样。她蹲下来用指甲把它从缝隙里抠出来,在指尖上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刮擦过。她握住那个耳标,感觉它的边缘有些扎手,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刮擦过。她没有把它放回去,而是擦干净了放进自己工装裤口袋里。她回到办公桌前坐下,翻看那几份生产记录,翻到淘汰记录那一栏,找到了那个编号对应的记录。那一栏写着“淘汰”,日期在她来养殖场之前。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更早的记录,她看见周师傅正站在牛舍的阴影里,手里握着那根水管,指腹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着,像是刚从什么东西上落下来,还残留着温度。

当晚,她又去了那排被锁住的牛舍。她拿着手电筒,光柱沿着铁门的缝隙照了一圈,照到门框底部与水泥地面相接的位置时,她看见了一个极浅的凹槽,沿着缝隙延伸了一段距离之后,绕到了墙角,被风吹来的干草和灰尘半掩着。她顺着那道槽痕往前走了几步,槽痕在墙角处加深了,边缘变得粗糙,像是有东西被反复拖拽时剐蹭留下的。她在墙角的地面上看到了一些细小的、灰白色的碎片,边缘已经磨圆了。她没有捡,只是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回到了宿舍。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没有开灯,那条褪了色的水渍还在墙根处,边缘已经干透了,却留下了一圈更深的水印,绕过墙角,通往她看不见的地方。

她走的那天早上没有提前打招呼,只是把房间收拾干净,把床单叠好放在床头,把钥匙放在了办公桌上。她提着行李箱走下楼梯的时候,周师傅正在办公楼门口扫地。他看见她拖着行李箱出来,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张折好的纸,纸边已经起了毛,像是被反复打开过很多次。他说:“你回去再看。”她接过那张纸,塞进外套口袋里,没有当面打开。她沿着那条土路走出了养殖场,在路边等长途车的时候,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纸面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很久没有写过字的人握笔时用力过重留下的痕迹。“那排牛舍以前是干别的用的。你走了也好,别回来了。那些数据别留了,删干净。”她没有回头。车辆在她面前停下,她提起行李箱上了车,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窗外的养殖场正在一点一点地向后退去,铁皮屋顶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挤奶厅的排风扇还在缓慢地转动着。她把那张纸重新叠好,放进口袋里,靠着窗玻璃闭上了眼睛。

回到学校之后,她把那几份生产记录交给了导师。导师翻了翻,说数据很完整,可以开始写论文了。她回到宿舍,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个耳标放在桌上,用一张旧作业纸包好,塞进了抽屉最深处。她没有再打开过那个抽屉,也没有删除电脑里的文件。那些数据还在她的硬盘里,安安静静地排列着,像是一个没有说完的句号。她不知道那排锁着的牛舍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那个耳标是从哪一头牛身上脱落的。她只是觉得,从她把它从缝隙里抠出来的那一刻起,它就已经成了一枚她无法丢弃的证据。她不知道养殖场那些被淘汰的牛最终去了哪里,也不知道那个铁钩上曾经悬挂过什么。她只是在往后的每一个清醒的夜晚里,在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的边缘,继续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个还没有准备好合拢的括号,等着那头被遗忘的牛来填满她记录之外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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