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少轩狠狠训斥了方家良一番,两人相对无言,沉默地僵持许久,终究不欢而散。回到家中,梦玲正捧着一封书信,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见他进门,立刻兴冲冲地迎上来:“当家的,你可回来了!莹莹寄信来了,快看看她跟我说了些什么!”
宋少轩接过信函,起初看着信中提及的日常琐事,眉眼间也染上几分温和笑意。可当目光扫到信中提及顾公使的段落时,他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捧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方才压下去的那股郁闷之气,竟又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在他看来,若论顾公使第三段婚姻之前的人生,堪称一片光明。纵使偶有细微不妥,也无损他民族英雄的底色。
他曾是在国际舞台上为华夏振臂高呼的铮铮铁骨,是用学识与勇气扞卫国家权益的杰出政治家。可这场不相配的婚姻,无疑成了他人生轨迹的一道急转直下的拐点。
“唉,女人、家庭,对一个男人的影响,实在太大了。”宋少轩盯着信纸,眉头紧锁,不由得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梦玲闻言,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紧张与急切。
“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咱们梦梦在那边过得不如意?那个教书先生待她不好?”显然,她完全想岔了方向,满心都是嫁出去的丫头。
“也不是不好。”宋少轩见状,知道此刻解释不清顾公使的事,索性顺着话题,把三丫头的近况说给她听。
“方家良这人,本性是好的,心眼不坏。可好人,未必做的都是好事啊。”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在认知不足、眼界受限的情况下,有时候好心反倒会办坏事。我总觉得,他其实不适合从政,若是安心教书育人,他定是个好老师。可偏偏,他总爱把自己的那套思想掺杂进教学里,这一点,又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梦玲松了口气,语气里却带着一种紧绷后的疲倦,“是不是在你眼里,自己从来都不会错?就你信的那个……那个什么主义?”
她转身从桌边抓起宋少轩常看的那叠报纸,指尖微微发颤,却还是用力朝那版面上一戳。“就这个“布尔什维克”,这便是对的吗?”
她握住宋少轩的手,“你自个儿私下看看也就罢了,还往沪市、奉天寄……这东西,我看是容易招祸的呀。”
她声音低下来,每个字都带着忧虑,“少轩,我们不过是小老百姓,政局变来变去,是我们管得了的?还是咱们能做主的?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好。”
她望向一旁默不作声的丈夫,眼神软下来,话也转柔:“当家的,你也劝劝他。好好当个教书先生,既受人敬重,又能顾得上家。梦梦跟着他,图的不就是个安稳?人能踏实,日子才能往上走呀。”
宋少轩知道,这事和梦玲说不通。和身边大多数人讲其中道理,恐怕都说不通。她的话有她的道理:小老百姓,能做什么呢?他自己何尝不明白,即便拼尽全力,能撬动的也不过是寸土寸木,时代的大潮轰然奔涌,个人的那点努力,顷刻就被吞没得无声无息。
他只得挂上安抚的笑,握住梦玲的手,温声应承:好,不再过问那些了,往后就一心做生意,做个本分的商人,安安稳稳的。
可这话说出口,他自己心里却空落落地发沉。在这般的年月,政与商早缠成了挣不脱的乱麻,哪里容得下一方清净的柜台?
不涉足,便意味着被掠食、被倾轧、被无声地抹去。这不是想不想选的问题,是潮水已经淹到了脖颈,你只能拼命划水,才可能有一线喘息之机。
普通人活在这样的时代,就像浮在湍急的江心,除了竭力游下去,没有第二个结局;停下,便是沉没。
当然,这样的时代里,也总还有些神志清醒的人。他们不盲从浪潮,不轻信口号,不好高骛远,只俯下身,从最实在处做起。
自去年起,周佥事便开始在报上连载他的短篇与中篇小说。他不写宏大的宣言,只描摹市井人情、寻常悲欢,从细微处落笔,让故事自己说话。
目的很朴素:让学生在茶余饭后展开报纸时,能被那些熟悉的生活切面轻轻触动,继而开始自己的思索。
今年二月,京城几位颇有声望的教授,联合京畿四大院校,发起了“知识下乡”的倡议。他们带着学生,利用现有的简陋资源,走向城郊乡野,教平民识字、算数。
宗旨简单却有力:人先要能认字读书,才能形成自己的见解;他们要做的不是灌输,而是“开民智”,让民众自己学会思考。
这些努力,与宋少轩此前在本地推动的扫盲活动暗暗呼应,而各地也有类似作为。例如教员创办的湘省夜校等,像涓涓细流,逐渐渗入京畿平民的生活之中。而当他们开始能磕绊读报,报纸上那些曾经遥远的时局消息,便骤然有了重量。
原来洋人在谈判席上如此傲慢,对华夏利益轻蔑置之;原来东瀛人之野心,早已不止于商埠,而对疆土虎视眈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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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笔锋锐利的作者,在《京城晚报》上着文,详述顾公使在某次大会上的激昂陈词。文章里说顾公使直言齐鲁乃华夏圣贤之乡,文脉所系,千年不易,若外人草草分割,实是对整个华夏文明的无礼践踏。(尽管事实上,顾公使并未如此直言。)
但白纸黑字印出的“道理”,混合着新识字的民众心头初燃的尊严,终究让许多人再也坐不住了。无声的土壤已在松动,某种缓慢而坚定的觉醒,正从文字与事实的交锋中,悄然滋生。
因此,当花旗当家人出于维系均势、构建“国联”的考量,最终对东瀛的诉求予以默许后,真正定夺一切的“三人会议”便将一纸协议冷冷掷在北洋公使团面前。选择只剩下两条:签,则一切既成事实皆获承认;不签,则此前所有交涉尽数作废。
这已是赤裸的威逼。公使团唯有急电国内,请示定夺。然而北洋政府此时却陷入了两难:谋士幕僚缺乏担待的魄力,段帅又受制于东瀛方面的重重压力,两厢踌躇之下,竟只复电寥寥四字:“见机行事”。
这模糊的指令,实则是将屈辱的选择推回使团肩上。公使们不愿就此俯首,承受这历史性的耻辱,最终愤然离席,拒绝落笔。
而这一拒,恰如星火落进早已暗涌的干草。那些刚刚开始识字、学会思索的眼睛,正注视着报纸上的每一个字。
消息传来,沉默的土壤终于震动——思索沉淀为清晰的认知,认知燃成了无声的愤怒。一条导火索,就此嘶嘶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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