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浦线,返回奉天的火车上,这个点已经是凌晨。
夜色如墨,夜风呼啸而过。
火车在华北平原上疾驰,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哐当、哐当”声。汽笛偶尔长鸣一声,撕裂寂静的夜空,随即又被浓重的夜色吞没。
车厢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与外头的寒冷隔绝成两个世界。徐承业靠在座位上看文件,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那个空着的位置。
张学良不在。
车厢连接处的门敞开着,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张学良站在门外的小平台上,双手撑着栏杆,任由刺骨的寒风吹打在脸上。
大衣的领子竖着,却挡不住那刀子似的风。他像是浑然不觉,只是那么站着,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夜色。
田野、村庄、树木,都在黑暗中化作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像那些留不住的人和事。
风把他的绿帽吹掉了。
他没有动。
眼前飞掠而过的,不只是夜色。
还有那个人的脸。
那个倔强的革命者的脸
“我就这么个人,我宁折也不弯!”
张学良的脑海里回忆着郭松龄对他说的话。
那时候是他坐在病床边,最后一次试图把那个人拉回来。
“太极端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记忆中响起。那声音里有恳求,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我们可以寻找很多别的办法,事缓则圆。真的不能这样。”
他顿了顿,像是在说服一个固执的孩子:
“我这个人就与你不同——我是宁弯不折。”
他记得郭松龄听了这话,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淡,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是嘲弄?是悲悯?还是别的什么?
“你怎么这么大哲学?”
郭松龄的声音在记忆中响起,带着那种熟悉的、老师对学生说话的语气:
“不是哲学。做人嘛,不可以这样!”
他记得郭松龄说这话时,身子微微前倾,那目光直直地盯着他,他那目光里,有一种近乎祈求的东西。
祈求他理解。祈求他懂得。祈求他——再一次站回到自己这一边。
“我的哲学——”
郭松龄的声音顿了顿,然后一字一顿,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刻进张学良的骨子里:
“就是把不行,变成行!”
火车剧烈地颠簸了一下,把张学良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他依旧站在寒风里,双手撑着栏杆,一动不动。
远处,天边隐隐有一线灰白——那是黎明前的微光。可离天亮还早。离一切尘埃落定,还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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