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咳嗽。”詹姆斯低下头,“但她说……明天一定要去。她说要听听‘那个中国人的梦’。”
怀特的手顿住了。
他蹲下身,平视男孩的眼睛:“詹姆斯,你做过梦吗?”
男孩想了想,点头:“我梦见……我爸爸回来。”
怀特的喉结动了动。他知道詹姆斯的父亲——一个码头工人,三年前在“种族冲突”中被警察打死,尸体在停尸房放了五天,才被允许领回。没有审判,没有解释。
“还有呢?”
“我还梦见……”詹姆斯声音更小了,“梦见我能和白人孩子一样,在中央公园的喷泉边玩。不用怕被赶走。”
怀特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他站起身,从刚印好的册子里抽出一本,递给詹姆斯:
“拿好。明天,带着它去。等你长大了,也许……这个梦就实现了。”
男孩郑重地接过,像接过圣物。他翻开第一页,虽然识字不多,但还是努力辨认那些字母。
“怀特先生,”他忽然抬头,“那个中国作家……他长什么样?”
怀特愣住了。
他走到墙边,那里钉着几张从报纸上剪下的照片——模糊的、远距离的、贾玉振在七星岗窗前的侧影,指尖夹着烟,目光望向远方。
“大概……这样。”怀特指着照片,“他也在做梦。做和我们一样的梦。”
詹姆斯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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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来……很累。”
怀特鼻子一酸。
“是啊。”他轻声说,“做梦的人,都很累。”
男孩离开后,怀特继续印刷。油印机的声音在深夜里固执地响着,像心跳,像呐喊,像所有说不出口的渴望,在廉价的纸张上找到暂时的栖身之所。
翌日,1944年1月27日,夜,哈莱姆区第七大道
雪是从傍晚开始下的。纽约1944年第一场像样的雪,纷纷扬扬,很快就给肮脏的街道、破烂的消防梯、墙壁上的涂鸦,盖上了一层虚伪的洁白。
但洁白掩盖不了气味。
尿骚味、垃圾腐败味、廉价烟草味、还有人群聚集时特有的、浑浊的体味——这些气味从每一个角落渗出,和雪花混在一起,落下来,落在每一个站在街上的人肩头。
第七大道挤满了人。
怀特站在教堂二楼的窗前,看着下面。他看见了老露西——那个在制衣厂干了四十年、手指被缝纫机轧断三根的老妇人,此刻裹着破旧的披肩,站在雪里,仰头望着教堂的方向。
他看见了年轻的麦尔肯——刚从监狱出来三个月,脸上还带着疤,此刻双手插在兜里,眼神警惕,但站得笔直。
他看见了一家五口——父母和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被父亲扛在肩上,孩子的手里攥着刚领到的小册子,虽然看不懂,但攥得很紧。
他还看见了几个白人。
不多,五六个。有记者,有神学院的学生,还有一个穿着体面大衣的中年男人——怀特认出那是《纽约先驱论坛报》的编辑,以“同情黑人处境”着称,但从未真正做过什么。
所有人都站在雪里。
没有人打伞。雪花落在肩头,化开,浸湿了布料,但没人离开。他们只是站着,等待着,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汇成一片低垂的雾。
怀特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
他的灰色西装膝盖处还留着油墨的污渍,但他没换。他甚至刻意没打领带——他要让台下的人知道:我和你们一样,都是穿着唯一一套体面衣服,站在这里。
教堂早就满了。连过道都挤满了人,空气浑浊而温热,混合着湿衣服的潮气和贫穷特有的酸味。
怀特穿过人群,走向门口。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无数只手伸过来,触碰他的手臂,他的肩膀,像是要从他身上汲取某种力量。
“怀特先生……”
“我们来了……”
“上帝保佑您……”
低语声像潮水,推着他向前。
走到门口台阶时,探照灯突然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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