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顺着那条痕迹继续往上走。山越来越陡,路越来越难走。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地攀爬,有些地方要贴着崖壁侧身而过。虚乙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呼吸均匀。他的体力一向是最好的,这些年练功不辍,身手比我们都强。
走了约两个小时,我们来到一处山脊。山脊很窄,两边是陡坡,长满了松树和灌木。站在山脊上,能看见远处的群山,层峦叠嶂,云雾缭绕,像一幅巨大的山水画。
“真美。”虚乙停下脚步,望着远处的风景,“难怪古人说‘王屋天下秀’。”
“是啊,”阿杰也停下来,喘了口气,“王屋山是道教第一洞天,轩辕黄帝在这里设坛祭天,愚公在这里移山,历代高道在这里修行。这座山,有太多的故事了。”
我们在山脊上休息了一会儿,喝了几口水,吃了两块巧克力,然后继续赶路。从山脊下去,是一片密林。林子里很暗,阳光被茂密的枝叶遮挡,只有零星的光斑洒在地上。空气潮湿,带着腐叶和泥土的气味。
在密林中穿行了约一个小时,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相对平坦的山坡出现在面前,山坡上长着几棵老松树,树下是一片空地。空地的尽头,是一面陡峭的石壁,石壁上有一个洞口。
那就是我们的目标。
洞口不大,约有两米高、一米五宽,呈不规则的椭圆形。洞内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浅。洞口周围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石壁上有水珠渗出,在阳光下闪着光。
“就是这里了。”阿杰看了看导航,又对照了一下事先查好的坐标,肯定地点点头。
虚乙站在洞口,望着那一片黑暗,沉默了很久。我站在他旁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变化——比平时急促了一些,但也更深沉了一些。
“我进去了。”他忽然说。
“小心。”我说。
“知道。”他转头看了看涛哥和阿杰,“你们在外面等我。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进来。这是规矩。”
涛哥点点头,阿杰也点点头。
虚乙深吸一口气,握紧天蓬尺,迈步走进了洞口。他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脚步声也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我们站在洞外,望着那一片黑暗,谁都没有说话。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远处的群山在阳光下闪着光,近处的草木在风中摇曳。一切都很平静,像是什麽都没有发生。
但我知道,虚乙正在里面,面对着他自己的试炼。
而我,接下来也要独自走进另一场试炼。
修行之路,从来都是孤独的。但这份孤独,不是寂寞,而是一种必须独自承担的重量。就像师父说的,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关,只能一个人过。
我靠在松树上,望着洞口,等着虚乙出来。心里默默地念着:
平安归来。
虚乙一步步走进了山洞。
身后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完全消失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一头无声的巨兽,将他整个吞没。他停下脚步,站了一会儿,让自己的眼睛适应这浓稠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连自己的手伸到眼前都模糊不清。空气潮湿而阴冷,带着一股泥土和岩石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岁月的陈旧气息。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手电。一束光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狭窄的甬道。石壁湿漉漉的,有水珠沿着裂隙渗出来,在手电光下闪着微光。甬道不高,他需要微微低头才能通过,宽也只能容一人。脚下是粗糙的石板,铺得不甚平整,有些地方已经碎裂,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虚乙一步一步地往里走。脚步声在甬道中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他不急不躁,呼吸平稳。这些年修行的功夫,在这一刻显现出来——换了从前,他早就按捺不住,恨不得一口气冲到最深处。但现在,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急不得。
走了大概十分钟,甬道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宽敞的石室。虚乙举起手电,缓缓扫过四周。石室呈不规则的圆形,顶部很高,手电的光勉强能照到穹顶,上面似乎刻着什么纹路,但年代太久,已经模糊不清了。四壁相对光滑,看得出是人工开凿过的,但手法粗糙,不像是专业的工匠所为,更像是某个修行者一锤一凿、独自完成的。
石室的正中央,有一张石床,紧挨着石壁的是一张石桌。石床很低,上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石桌倒是雕刻得细致一些,桌面上有浅浅的凹槽,像是放置香炉或经卷的地方。虚乙走过去,用手电仔细照了照,没有发现任何文字或标记。看不出是哪个年代留下的,也许是唐宋,也许是更早。曾有一个修行者在这里打坐、读书、炼丹、悟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某一天悄然离去,或者再也没有离开。
虚乙在石室里转了一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每一个角落。石壁、地面、穹顶,甚至连石床底下都没有放过。什么也没有。没有暗门,没有机关,没有经卷,没有法器。只有一个空荡荡的石室,和满室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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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石桌前站定,把背包放下,从里面取出那柄天蓬尺,横放在石桌上面。尺身在手电光下泛着温润的乌光,符文隐隐流转。他又取出几张符咒,贴身放好,护身符挂在胸前,能感觉到那枚小小的符牌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然后,他盘膝坐下。
石地面很凉,那股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让他打了个激灵。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结印,置于膝上,闭上眼睛。深呼吸。吸气,意念从会阴升起,沿着督脉上行,过命门,透夹脊,穿玉枕,直达百会。呼气,意念从百会下降,沿任脉下行,过印堂,经膻中,归丹田。一呼一吸,一升一降,周而复始。
气息渐渐平稳,心跳渐渐舒缓。外界的声响——水滴的声音、风声、自己的呼吸声——都渐渐远去。意识开始内收,像是退潮的海水,从四肢百骸缓缓退回丹田深处。那里有一团温热,像一颗小小的太阳,在黑暗中发光。
冥冥中,眼前的黑暗开始变化。
不是光,而是画面。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展开了一幅长卷,一笔一划,慢慢呈现。虚乙的呼吸一滞——他看见了城墙,高大的、青砖砌成的城墙。城墙上旌旗猎猎,箭垛后隐约可见士兵的身影。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外,黑压压的军队如同蚁群,密密麻麻地铺满了视野所及的每一寸土地。
他的视角在下降,在靠近,在融入。
低头看时,身上已不是登山时的冲锋衣,而是冰冷的铠甲。铁片一片叠着一片,用牛皮绳串连,沉甸甸地压在肩头。胸前是一面护心镜,已经被刀剑砍出了几道深深的痕迹。腰间挂着长剑,剑鞘上的纹路他再熟悉不过——那是他前世的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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