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兵府议事厅,灯火通明。
二十余名宁夏镇高级军官济济一堂,却鸦雀无声。炭火烧得旺,但气氛比外边的寒风还冷。
所有人都看着坐在主位上的陈一龙,看着他面前摊开的那份《整编令》和李健的亲笔信。三杆线膛枪和那箱银子也摆在旁边,白银的光芒在烛火下闪烁。
陈一龙没有绕弯子,直接将李健的条件说了,包括“联防共保、暂不更旗”的第四条。然后,他静静地看着众人。
沉默。长久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铠甲叶片偶尔的碰撞声。
终于,马彪站了起来,他脸上那道刀疤在烛光下跳动:“将军,末将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末将只知道,跟着将军,末将服气。将军要是觉得该投李总兵,末将没二话。只是……朝廷那边,日后会不会清算咱们?咱们这些人的家小,可都在宁夏,跑不了。”
另一个中年将领接口,语气犹豫:“是啊将军,李健眼下是势大,可朝廷毕竟是正统。万一哪天朝廷缓过气来,派大军来剿,咱们岂不是……再说了,李健在陕西搞的那些,杀士绅,改税制,动摇国本,朝廷能容他?咱们跟着他,会不会被牵连?”
这个将领叫周文,是个千总,读过几年私塾,平时以“儒将”自居,心思比较多。
“缓过气来?”坐在角落的一个年轻守备冷笑一声,他是陈一龙的侄子陈武,二十出头,血气方刚。
“周千总,您觉得朝廷还能缓过气来?辽东丢了,中原流寇几十万,朝廷的精兵良将还剩多少?粮饷从哪里来?人心还在哪里?咱们宁夏镇离西安近,还是离北京近?等朝廷缓过气来,咱们早就饿死了!再说了,李总兵在河套五府的时候,戍边为民,就很得人心,我们宁夏的百姓也时有传唱。如今在陕西推行的新政,老百姓是实实在在得了好处的。得民心者得天下,这个道理,周千总应该比我们懂。”
这话说得尖锐,却点出了现实。地理上,宁夏镇孤悬西北,与陕西唇齿相依,与北京却隔着千山万水。朝廷的政令到这里已经大打折扣,而李健的触角却已伸到门口。
“我听说,”又一个军官压低声音,他叫刘大勇,是右营千总,跟随陈一龙十五年,“李总兵在西安办了什么‘讲武堂’,军官都要进去学习新式战法,还要学识字!结业出来,升迁都快。咱们这些老粗……怕是跟不上。”
“老粗怎么了?”王猛瞪眼,“就不能学了?老子还认得百十个字呢!李总兵要真肯教,老子第一个去学!总比现在这样,要钱没钱,要粮没粮,守着个空名头等死强!”
众人七嘴八舌,意见不一。有担忧朝廷清算的,有担心自己跟不上新要求的,有觉得这是条活路的,也有纯粹跟着陈一龙走的。
但渐渐地,话题从“该不该投”,转向了“投了以后怎么办”。这微妙的转变,陈一龙看在眼里。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又集中到陈一龙身上。
陈一龙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目光扫过每一张或熟悉或年轻的脸。这些都是跟他多年浴血的老兄弟,或是他提拔起来的后辈。他要为他们的身家性命负责。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我陈一龙,世受国恩,这个‘忠’字,刻在骨头上。可这些年来,我越来越疑惑,咱们忠的,到底是什么?是北京城里那个日夜操劳、却束手无策的皇帝?是那些争权夺利、贪墨无度的阁老大臣?是朝堂上的衮衮诸公?还是……咱们身后这宁夏镇几十万百姓,和跟着咱们出生入死的弟兄?”
他顿了顿,继续道,声音渐渐提高:“朝廷欠咱们三年饷,李健答应足额发放;朝廷对战死弟兄的抚恤不过三五两,李健给五十两;朝廷的军器老旧不堪,李健有新式火枪;朝廷对咱们这些边将猜忌防范,李健说‘宁夏军务,一应托付’。”
“我知道,有人担心日后清算,担心背骂名。”陈一龙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悲愤的情绪,“可我要问诸位,若咱们都饿死、冻死在这塞外,或者哪天蒙古大军压境,咱们因为兵器粗劣、军心涣散而全军覆没,朝廷会给咱们立碑吗?史书上会记咱们一笔吗?不会!咱们只会是无数默默死在边关的无名卒中的一个数字!咱们的妻儿老小,只会沦为乞丐、饿殍!”
议事厅里落针可闻。许多军官眼中泛起泪光。这些道理,他们未必没想过,只是没人敢说,没人敢挑明。陈一龙今天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活下去,让弟兄们活下去,让咱们守卫的百姓活下去,这才是最实在的‘忠’!忠于这片土地,忠于这些活生生的人!”
陈一龙的声音在厅中回荡,“朝廷不给咱们活路,咱们自己找活路!李健给了这条路,虽然前途未卜,但至少眼下,能让弟兄们吃饱穿暖,能让战死者家小有人养,能让伤残者老有所依!这就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我意已决。接受整编。但不是投降,是……联防共保。旗号暂时不变,但军制、粮饷、训练,悉按李总兵章程。愿意跟我走的,留下。不愿意的,我发路费,绝不强留。但有一条,今日出了这个门,兄弟还是兄弟,但若是有人向外泄露半个字,或者日后与宁夏镇为敌,就别怪我陈一龙不讲情面!”
他环视众人:“现在,表态吧。愿意留下的,站到左边。想走的,站右边。”
短暂的沉寂后,马彪第一个起身,大步走到左边:“末将跟将军!这条命是将军给的,将军去哪儿,我去哪儿!”
王猛紧随其后:“末将誓死跟随将军!”
陈武站起来:“侄儿誓死跟随叔父!”
周明犹豫了一下,也走到左边:“末将……愿跟随将军。”
一个,两个,三个……
军官们陆续起身。有人犹豫,有人挣扎,但最终,所有人都站到了左边。没有一个去右边。
不是没有人想走,而是在这个关头,谁也不敢当第一个背叛者,而且陈一龙平日里待他们不满,此时一走了之,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更重要的是,他们心里也清楚,跟着陈一龙走这条路,或许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陈一龙看着这些老兄弟,眼眶发热。他重重抱拳,向众人深深一揖:“好!好兄弟!那咱们,就一起走这条新路!不求富贵荣华,但求问心无愧,但求对得起跟着咱们的弟兄,对得起宁夏的百姓!”
“传令,”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明日辰时,校场点兵。所有把总以上军官,至总兵府议事。准备……迎接李总兵。”
会议散去,军官们各怀心事离开。陈一龙独自留在议事厅,看着跳动的烛火,久久不语。
陈岳端着一碗热汤面进来:“父亲,吃点东西吧。您一天没吃了。”
陈一龙接过碗,筷子在手里停了停,忽然问:“岳儿,你觉得为父今日的决定,是对是错?”
陈岳沉默片刻,道:“父亲,儿子在西安两年,亲眼见过李总兵治下的陕西。虽然时日尚短,但气象确实不同。街上少有乞丐,百姓虽不富裕,但脸上有活气。学堂里有穷人家的孩子在读书,工坊里有匠人在钻研新技术。儿子想,或许李总兵走的,真是一条不一样的路。至于对错……这乱世之中,能让更多人活下去的路,或许就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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