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三月廿十,开封城外。
夕阳像一个巨大而疲惫的血红色磨盘,沉重地压在远在西边的天际线上。中原大地被染成一片凄厉的赭红色,仿佛天公在为即将到来的杀戮提前泼洒底色。
这座北宋故都,此刻如同被巨大铁钳牢牢钳住的巨兽,在暮色中发出沉重而绝望的喘息。城墙上的每一块青砖似乎都在颤抖,每一道垛口后都藏着惊恐的眼睛。
城外方圆十里,已成了旌旗的森林、营帐的海洋。闯王的大军已经完成了对这座千古名城的终极合围。
壕沟深达两丈,宽逾三丈,沟壁陡峭如削,沟底插满了用桐油浸泡过的尖利木桩。
高耸的土垒连绵不绝,上面布设着红夷大炮、佛郎机铳,以及数不清的箭楼和了望塔——它们像一头狰狞巨兽张开的獠牙,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连营三十里,炊烟如林立的灰白色巨柱,直冲暮霭沉沉的天空。战马嘶鸣声、兵器碰撞声、士兵的呼喝声、伙夫敲击锅碗的脆响,混合成一种庞大而低沉的地狱交响。刀枪的寒光在残阳下连成一片波光粼粼的死亡之海,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中军大帐前,那面高达三丈的“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杏黄大旗,在晚风中猎猎狂舞,发出裂帛般的声响,仿佛在向这座千年古城宣告最后通牒:一首来自陕北驿卒主唱的大明送葬曲,已经唱响……
城墙根下,护城河对岸三十步处,一个穿着破烂鸳鸯战袄的老兵正在挖坑。他叫赵老栓,保定人,今年五十二岁,是三天前才被裹挟进“新附营”的流民。
他原是个佃农,去年家乡大旱,颗粒无收,地主老爷却不肯减免一粒租子,活活打死了他抗租的大儿子。
他带着剩下的一家五口逃荒,路上老婆和小女儿饿死了,只剩下他和两个半大儿子。听说“闯王来了不纳粮”,他就带着儿子投了军。开启了他新人生的转折点...
此刻,他正在挖一个浅坑,准备埋掉下午攻城时被城头礌石砸死的同乡刘二狗。刘二狗才十七岁,跟他的小儿子年纪相仿,下午冲锋时跟在他身后不到三步远,被一块脑袋大的石头正中胸口,当场就没气了。
赵老栓一锹一锹地铲着土,动作机械而麻木。他的手上满是老茧和裂口,虎口处还有昨天抬云梯时磨出的血泡。
挖到一半,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抬头望向暮色中的开封城墙。那么高,那么厚,城头上人影憧憧,像蚂蚁一样多。
“爹,埋完了咱还能分到半个窝头不?”二儿子赵铁柱凑过来小声问。
他今年十九岁,瘦得像根竹竿,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长期饥饿的人对食物本能的渴望。
“能吧……”赵老栓不确定地说,“曹营的王管队说了,今天出力的,晚上加餐。”
“可咱今天没上城墙啊,”小儿子赵石头嘟囔道,“就跟着抬了两趟沙袋填护城河,这算出力吗?”
赵老栓没回答,只是继续埋头挖坑。他心里清楚,他们这些“新附营”的人,命最不值钱。
老营的人叫他们“填沟的”,意思是攻城时第一批填护城河的炮灰。今天下午进攻,新附营死了三万多人,伤者更多,而老营经验丰富,只死了一百多个。
坑挖好了,赵老栓和两个儿子把刘二狗的尸体抬进去。那孩子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赵老栓伸手替他合上眼睑,低声念叨:“二狗子,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碰上这兵荒马乱的年头了。”
填土的时候,赵铁柱突然压低声音说:“爹,我听说老营那边今晚吃肉,每人能分一大碗。咱们这儿就只有稀粥和半个杂面饼子。”
“别多话,”赵老栓警惕地看了眼不远处正在巡逻的曹营哨兵,“有的吃就不错了。你忘了逃荒时啃树皮的日子了?”
话虽如此,他自己肚子里也咕咕直叫。今天一天就早上喝了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中午半个杂面饼子,下午干了一下午苦力,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埋完人,父子三人回到新附营的聚集区。这里没有像样的营帐,大多数人只是随便找块空地,铺些干草就睡。
伙夫正在分发晚饭——果然是一人一碗能数清米粒的稀粥,半个黑乎乎的杂面饼子。
赵老栓领了自己和两个儿子的份,找了个背风的土坡坐下。他先小心地把饼子掰成三份,自己留了最小的一块,把两块大些的递给儿子。
“爹,你多吃点,”赵铁柱要把自己那份再掰开。
“不用,爹不饿。”赵老栓摆手,然后小口小口地喝粥,每一口都在嘴里含很久,让那点可怜的米粒充分释放甜味。
他边吃边盘算:照这么下去,攻城时如果冲在前面,说不定真能立个功,到时候就能进老营,哪怕当个普通兵卒也好,至少能吃饱。
正想着,忽然听见不远处老营那边传来阵阵喧哗和笑声,空气中隐约飘来肉香。
赵老栓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他转头看向开封城,城墙上的火把已经亮起,像一条蜿蜒的火龙。
“爹,你说咱们能打进城里去吗?”赵石头小声问。
赵老栓沉默了很久,才说:“闯王有数十万大军呢。”
他没有正面回答。其实他心里也没底。那城墙那么高,护城河那么宽,今天下午他亲眼看见几十架云梯被推倒,上千人在火海里惨叫。但他不敢把这些担忧说出来,怕吓着两个孩子。
夜色渐深,春寒料峭。赵老栓把身上那件破烂的棉袄裹紧些,让两个儿子靠着自己睡。
远处,流寇大营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只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马嘶。而在城墙之上,守夜士兵的影子在火光中晃动,如同皮影戏里不安的剪影。
这一夜,不知有多少人无眠。
同一片夜空下,开封城内,官仓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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