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念一条,张立贤的脸色就白一分。等到曹文诏念到第十条时,这位前知府大人已经面如死灰,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这是诬陷!伪造!”他嘶声喊道,“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栽赃?”曹文诏合上账册,拍了拍,“张大人,这是从你书房密室,第三排书架后的暗格里搜出来的。带队搜查的是我亲兵队长曹猛,他可以作证——找到时,账册上还落着灰,锁在铁盒里,钥匙在你枕边的荷包里。”
他顿了顿,凑近张立贤,压低声音:“需要我把你那些往来书信也念几封吗?比如……崇祯十一年你写给首辅周延儒的那封,抱怨陕西巡抚‘不识抬举’,请求‘略施薄惩’?周首辅回信说‘已着吏部办理’——张大人,这算不算结党营私,干预朝政?”
张立贤腿一软,险些瘫倒,被身后的儿子扶住。他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完了。
那些他以为永远不见天日的秘密,那些他以为足够安全的藏匿,在早有准备的搜查面前,不堪一击。
搜查持续到辰时。
当一队士兵撬开后院马厩旁的三层青石板,露出黑黝黝的地窖入口时,张立贤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曹文诏亲自举着火把下去。台阶很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陈年粮食特有的霉味。下了三十余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然后,这位见过无数场面的总兵,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地窖大得超乎想象,约莫有半个校场大小。里面密密麻麻堆满了麻袋,垒得有三丈高,如一座座小山。
“报!”一个士兵的声音在空旷的地窖里回荡,“初步估算,存粮不少于三十万石!”
三十万石!
曹文诏心头一震。足够十万大军吃上半年!而去年陕西大旱,泾阳县饿殍遍野,县衙上报的存粮不足五千石,请求朝廷赈济。
曹文诏看着这堆积如山的粮食,牙关咬得咯吱响:张立贤啊张立贤,去年冬天老子在城外看见易子而食的惨状,你他娘的家里藏着够全县人吃三年的粮食!那些饿死的百姓,那些卖儿卖女的佃户,要是知道你这地窖里有这么多粮,会不会从坟里爬出来咬死你?李总兵说得对,这大明朝的病根,就在这些蠹虫身上!
“继续搜!”曹文诏的声音冰冷如铁。
更多的发现接踵而至:
西厢房夹墙内,藏银二十万两,全是五十两一锭的官银,码放整齐。
书房暗格,搜出往来书信三百余封,涉及朝中六部、都察院、地方州县二十七名官员,时间跨度二十年。
后花园假山下,埋着十二箱珠宝玉器,其中一尊三尺高的羊脂白玉观音,价值连城。
库房里,崭新的绸缎堆积如山,足够做五千套衣裳——而张家上下不过百口。
最令人发指的是,在张立贤卧房的床板夹层里,搜出一本“风流账”,记载着三十年来他强占、买卖、赠送的婢女、妾室共计八十七人,其中注明“不堪凌辱自尽”的就有九人。
“畜生!”连见惯了血腥的曹文诏都忍不住骂出声。
当所有搜出的财物、账册、书信堆放在前院时,已经日上三竿。阳光照在那些白花花的银锭、黄澄澄的粮食、琳琅满目的珠宝上,折射出刺眼的光。
张家的家眷跪在堂前,哭声一片。张立贤瘫坐在地,目光呆滞,嘴里喃喃着:“完了……全完了……数代积累,毁于一旦……”
他的长子、曾做过一任知县的张唯还算镇定,跪行到曹文诏面前:“曹将军,家父年事已高,经不起折腾。这些……这些财物,张家愿悉数捐献,只求将军高抬贵手,给张家留条活路。”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面额一万两,悄悄塞向曹文诏手中。
曹文诏看都没看,一巴掌拍掉银票:“收起你这套!本将奉命办案,依法行事。”他环视跪了一地的张家人,“张立贤及涉案子嗣,全部收押。女眷及未成年者,暂押后堂,待审后发落。”
“曹文诏!”张立贤忽然嘶吼起来,挣扎着要站起来,“你不得好死!李健不得好死!你们这是要逼反天下士绅!等朝廷知道了,等……”
“堵上他的嘴。”曹文诏不耐烦地挥手。
两个士兵上前,用破布塞住张立贤的嘴,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了出去。这位曾经在泾阳县跺跺脚地皮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此刻衣衫不整,白发散乱,哪还有半点往日的威风。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挤在张家大门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人面露快意,有人神色复杂,有人则悄悄溜走,显然是去给其他士绅报信了。
曹文诏不管这些,他站在台阶上,对围观的百姓高声说道:“父老乡亲们!总兵府清查隐田、追缴欠赋,是为了还大家一个公道!从今日起,泾阳县所有被强占的田地,一律发还原主!所有被克扣的工钱、地租,一律追讨返还!”
人群中爆发出稀稀拉拉的叫好声,但更多的人还在观望。他们被欺压得太久,已经不敢轻易相信任何承诺。
曹文诏看着百姓们那畏畏缩缩的眼神,心里不是滋味:这些老百姓,被欺负怕了!看来光抄家不行,得让他们亲眼看见这些贪官恶绅的下场!李总兵说的公审大会,确实有必要。到时候铡刀一抬,人头落地,他们才敢相信,这世道真要变了!
“收队!”曹文诏翻身上马,“押解人犯回营!财物登记造册,封存待处!”
黑甲骑兵押着张立贤父子五人,还有十几个涉案的家丁、账房,浩浩荡荡离开张家大院。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个显赫了近百年的家族敲响丧钟。
而张家那扇被撞碎的大门,在寒风中吱呀摇晃,像一张咧开的嘴,诉说着无声的嘲讽。
二月初十,泾河畔。
春寒料峭,但阳光很好。河滩上临时搭起一座高台,台高三尺,宽五丈,上面摆着公案,插着“肃静”“回避”的牌子。台下黑压压挤满了人,十里八乡的百姓都被召集而来,人山人海,怕是有上万人。
许多人天不亮就赶来了,扶老携幼,带着干粮,像赶庙会一样。但他们脸上没有庙会的喜庆,而是混杂着好奇、期待、恐惧、以及一丝不敢表露的希望。
“听说了吗?张老爷被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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