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寨子时,已经快中午了。溪边,几个妇人正在洗菜,看见他们便打招呼。
“阿水,采这么多菌子!”
“晚上炒腊肉,香死你们!”阿水得意地晃晃竹篓。
严彧和她们寒暄几句,继续往前走。经过榕树时,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今天朝慈不在树上。
他在树下坐在一张小竹凳上,面前摆着个木盆,正在洗衣服。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他身上跳动。他洗得很认真,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的手臂。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落在颊边。
严彧停下脚步。
朝慈察觉到他,抬起头。四目相对,朝慈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继续低头搓衣服。
严彧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能看见盆里清澈的溪水,和被揉搓出泡沫的衣物。
朝慈洗的是一件靛蓝色的苗衣,和他常穿的那件很像,但更旧些,洗得发白。
“这衣服是你外婆留下的?”严彧问。
朝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搓:“嗯。”
“阿水说,你是外婆带大的。”
“嗯。”
“为什么回来?”严彧问,“大学毕业,可以在外面发展。”
朝慈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清澈见底。
“外面有什么好?”他反问。
严彧被问住了。
朝慈继续低头搓衣服,声音淡淡的:“城市很好,热闹,方便,机会多。但我不需要那么多。寨子有我需要的一切,干净的空气,安静的日子,熟悉的人。”
“不觉得可惜吗?”严彧问完就后悔了。这话太冒昧。
但朝慈没生气,反而轻轻笑了笑:“可惜什么?可惜没去挤地铁?可惜没天天加班?可惜没呼吸雾霾?”
他摇摇头:“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早上被鸟叫醒,晚上看着星星睡。想吃鱼就去溪里抓,想吃菜就去地里摘。闲了躺树下睡觉,忙了和大家一起干活。”
他把衣服从盆里拎起来,拧干。水珠滴滴答答落回盆里,在阳光下闪着光。
“人活着,不就是为了过得舒心吗?”朝慈说,“我在寨子舒心,所以就回来了。就这么简单。”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坦然,让严彧一时无言以对。
朝慈把拧干的衣服抖开,晾在旁边的竹竿上。靛蓝色的布料在风中轻轻飘荡,像一片小小的天空。
朝慈把衣服晾好,转过身来。阳光在他身后,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光边。
他看着严彧,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清澈得像山泉水洗过。
“下次想了解我,”朝慈说,“直接找我不就行了。”
严彧的心猛地一跳。
“抱歉,没经过你的同意,擅自问了阿水你的情况。”
朝慈歪了歪头看着他,轻轻哼了一声。
那一声“哼”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尾音微微上扬,在空气里打了个旋儿,钻进严彧的耳朵里。
严彧觉得自己的心被那声“哼”轻轻挠了一下。
痒痒的,酥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破土而出。
朝慈转身去收拾木盆,他弯腰把盆里的水倒掉。
可严彧站在原地,心跳还没平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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