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宫门未开。
谢玉一身朝服立在武英殿外汉白玉阶下,晨露打湿了他袍角刺绣的仙鹤纹。
殿内烛火通明,透过窗棂在石板上投出跳跃的光斑。
他垂着眼,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冰凉。
高湛从殿内悄步出来,拂尘斜搭在臂弯,那张惯常笑眯眯的脸此刻没什么表情。
他在谢玉面前停下,声音压得极低:“侯爷,陛下传您进去。”
谢玉深吸一口气,抬阶而上。
殿内只点了八盏宫灯,光线昏黄。
梁帝萧选披着件玄色常服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份奏折,却没在看。
案头堆着的文书小山一样高,最上面那本边角已经卷起。
“臣谢玉,叩见陛下。”谢玉跪下行礼。
“起来吧。”梁帝的声音有些哑,像是昨夜没睡好。
“这个时辰进宫,还让高湛急急忙忙把朕叫起来——宁国侯,你最好真有十万火急的事。”
谢玉没起身,反而伏得更低:
“臣万死。若非事关社稷安危,臣绝不敢惊扰圣驾。”
梁帝放下奏折,身子向后靠进椅背:“说。”
“臣接到密报,”谢玉抬起头,眼神里恰到好处地掺着惶恐与忠愤。
“北燕细作近来在金陵活动频繁,似与朝中某些重臣有暗中往来。
更有人密传,五年前梅岭之役的旧账……恐有蹊跷。”
殿内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梁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
许久,才缓缓开口:“朝中重臣?谁?”
谢玉喉结滚动:“臣……不敢妄言。”
“朕让你说。”
“是……”谢玉垂下眼帘,“言阙言侯。”
空气凝滞了。
梁帝盯着他,那双已显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光:
“言阙?那个整日关在府里炼丹修道的言阙?”
“正是。”谢玉声音压得更低,“言侯表面清修,实则暗通北燕。其子言豫津近年频频北行,名为游历,实为传递消息。臣还听闻……言府藏有与北燕往来的密信,其中涉及当年赤焰军案的真相。”
“真相?”梁帝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什么真相?”
谢玉背脊渗出冷汗,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密报称,当年梅岭之役,北燕之所以能精准设伏,是因为有人泄露了赤焰军的行军路线。而此人……就在朝中。”
梁帝忽然笑了。
那笑声短促,干涩,带着某种说不出的疲惫:“谢玉啊谢玉,你可知道,构陷一位两朝老臣、先帝托孤之臣,是什么罪过?”
“臣不敢构陷!”谢玉重重叩首,“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密报句句属实!陛下若不信,可派人搜查言府。若搜不出证据,臣甘愿领罪!”
梁帝不说话了。
他盯着伏在地上的谢玉,目光深不见底。烛光在那张已显苍老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颧骨高耸,眼袋浮肿。这位帝王沉默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
“高湛。”他终于开口。
老太监悄无声息地从阴影里走出来:“老奴在。”
“传夏江。再叫上刑部高昇。”梁帝顿了顿,“让夏江亲自带队,去言府搜。记着——动静小些,别闹得满城风雨。”
“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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