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翻找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似乎找到了目标。他拿起一个东西,走到墙边那个小小的、布满灰尘的微波炉前——那是林屿通宵赶图时热牛奶用的,使用频率极低。
他粗暴地拉开微波炉门,把手里那罐从便利店买来的、原本是常温的八宝粥塞了进去。然后,他盯着微波炉那简陋的按键面板,眉头紧锁,像是在研究什么高深电路图。手指犹豫地悬在半空,似乎在思考该按哪个键,该转几分钟。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放弃了思考,直接胡乱按了几下,猛地旋动了时间旋钮,然后用力拍下启动键。
微波炉沉闷的启动声响起,里面那罐可怜的八宝粥开始缓慢旋转,接受着强微波的“酷刑”。
江野就抱着手臂,像个门神一样杵在微波炉旁边,眼睛死死盯着里面旋转的罐子,仿佛在监督一项极其重要的实验。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表情依旧紧绷着,带着点残余的怒气和更多的、无处安放的焦躁。但刚才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幼稚的、跟自己较劲的专注。
微波炉运转的“嗡嗡”声成了工作室里唯一持续的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屿一直维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直到——
微波炉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运转停止。
江野立刻像接到了指令,猛地拉开微波炉门。一股甜糯的、带着谷物香气的热浪扑面而来。他连隔热手套都懒得找,直接徒手就去抓那罐滚烫的八宝粥。
指尖刚碰到滚烫的金属罐壁,他就被烫得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缩回手,对着被烫红的手指吹了两下。动作笨拙又有点滑稽。
他懊恼地低咒了一声,目光在工作台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刚才用来盖模型的、一小块干净的白色绒布上。他一把扯过那块布,胡乱裹在手上,再次伸进微波炉,小心翼翼地把那罐热得烫手的八宝粥捧了出来。
他捧着那块裹着绒布的“烫手山芋”,转身,大步走回林屿身边。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却又因为裹着柔软的布料而显得有点……笨拙的温柔?
他把那罐滚烫的八宝粥,咚的一声,放在了林屿面前的工作台上,紧挨着那罐冷掉的咖啡。热气氤氲,模糊了桌面上图纸的线条。
“喝这个。”江野的声音依旧硬邦邦的,带着点命令的口吻,但仔细听,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热的。”
他又瞥了一眼那个冷掉的饭团,眉头拧得更紧,像是那饭团碍了他的眼。他伸出手,一把抓过那个散开的饭团,看也不看,直接塞进了自己嘴里,狠狠地咬了一大口,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他一边用力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继续命令:
“饭团我吃了。这个,你喝了。”
“不喝凉东西。听见没?”
说完,他就那么抱着手臂,像一座沉默的山,杵在林屿旁边。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屿低垂的后脑勺,大有一副“你不喝我就站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那罐八宝粥散发出的、温暖甜糯的气息,固执地钻进林屿的鼻腔。那气息和他掌心里咖啡罐的冰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身边,江野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笼罩着他,带着一种无声的、滚烫的压迫感,还有……一丝笨拙的暖意。
林屿攥着咖啡罐的手指,终于,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些许力道。
他依旧没有抬头。但一直紧绷僵硬的肩颈线条,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拉锯战。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仿佛每一个动作都耗尽了力气般,抬起一只手,伸向那罐冒着热气的八宝粥。
指尖先是试探性地、轻轻碰触了一下裹在外面的白色绒布。温热的触感透过柔软的布料传递过来。
他停顿了一下。
接着,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用裹着绒布的手指,小心地、稳稳地握住了那罐滚烫的粥。
他依旧低着头,但握着温热的粥罐,慢慢地,将它从工作台上拿了起来,捧到了自己面前。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双手捧着,感受着那份透过绒布传递过来的、源源不断的、笨拙而执拗的暖意。那暖意像一股微弱却坚韧的电流,顺着他的手臂,一点点蔓延,试图去融化他心口那层冰冷的硬壳。
江野紧盯着林屿的动作,看到他终于接过了粥罐,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才不着痕迹地放松了那么一丝丝。他依旧抱着手臂,像监工一样站在旁边,但眼神里的那种灼人的逼迫感,悄然褪去了一些,变成了一种固执的等待。
林屿捧着粥罐,沉默了足有一分钟。然后,他像是终于积蓄够了力气,用裹着绒布的手指,摸索着找到拉环的位置,用力一拉。
易拉罐被打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更加浓郁的、甜糯的谷物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带着温暖的水汽。
林屿低下头,凑近罐口。白色的热气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他捧着罐子,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
滚烫的、带着米豆软糯口感的甜粥滑入喉咙。那温度烫得他舌尖微微发麻,一路灼烧到胃里,驱散了一些盘踞已久的寒意。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适应那突如其来的暖流,然后又低下头,沉默地、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看江野一眼。
江野就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安静地喝粥。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看着他因为吞咽而微微滑动的喉结,看着他捧着粥罐的、裹着白色绒布的手……刚才那股无处发泄的焦躁和怒火,奇异地被这安静的画面一点点抚平了。他甚至下意识地放缓了呼吸,生怕打扰了这来之不易的“进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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