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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第1页）
林屿看着那双眼睛，灰败的眼底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波动，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一丝涟漪。但那涟漪转瞬即逝，很快又被更深的疲惫和一种沉重的无力感所覆盖。
他极其缓慢地、却异常坚定地，一点点掰开了江野紧握着他手腕的手指。
他的力气并不大，动作甚至有些虚弱，但那拒绝的姿态却无比清晰。
“江野……”林屿的声音疲惫得如同长途跋涉后的旅人，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让我静一静。”
说完，他不再看江野，也不再理会那片象征着江野“心意”的玫瑰苗圃。他拢紧了大衣，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朝着温室破败的出口走去。阳光穿过破碎的玻璃，在他清瘦的背影上切割出斑驳的光影，那背影挺直依旧，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和沉重，仿佛背负着无形的千钧重担，一步步走入门外更深的寒冷里。
江野僵在原地，保持着被掰开的姿势，眼睁睁看着林屿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的光影中。他摊开的手掌还残留着林屿手腕冰凉的触感和那微弱的脉搏震颤。一股巨大的、被拒绝的恐慌和无措，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刚才所有的冲动和炽热。
“……操！”一声压抑的、带着无尽挫败和愤怒的低吼从他齿缝里挤出来。他猛地回身，一拳狠狠砸在旁边锈蚀的铁架上！
“哐当——！！”
巨大的金属撞击声在温室里炸开，震得玻璃穹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落在那些新栽的、翠绿的玫瑰幼苗上。铁架剧烈地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江野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在震动中依旧顽强挺立的幼苗，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心疼和一种无处发泄的狂暴怒火。
建筑系三楼，一间独立的小型模型工作室。
灯光惨白，照在巨大的工作台上。林屿坐在高脚凳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人偶。工作台上摊开着一张复杂的建筑结构图，线条精密，数据繁杂，旁边散落着各种比例的模型部件——微缩的钢架、透明的亚克力板、精细切割的木块。
他的目光落在图纸上，却没有任何焦点。炭笔被他紧紧攥在右手，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笔尖悬停在图纸上空，久久未曾落下。左手则放在膝上，那枚刻着“yarchitect”的徽章被他紧紧攥在手心，坚硬的金属边缘深深硌进掌心，带来一种尖锐的痛感，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保持一丝清醒，不被那通电话带来的冰冷漩涡彻底吞噬。
“有辱门楣的蠢事……”
“带苏念出席……”
“通知，不是商量……”
父亲冰冷的声音如同魔咒，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响。那声音背后是林家庞大的商业帝国，是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是根深蒂固的“体面”和“规矩”。他从小就被教导要成为这个帝国完美的继承人，每一步都必须符合“林家”的标准。他的设计天赋被允许发展，但那只是锦上添花的点缀，最终都要服务于那个庞大的、冰冷的机器。
江野是那个机器里绝对不允许存在的“错误代码”。是脱离掌控的野火，是打破平衡的异端，是……“有辱门楣的蠢事”。
林屿猛地闭上眼，试图驱散脑海中的声音和画面。但眼前浮现的，却是江野在温室里笨拙却认真地砌着砖、侍弄幼苗的样子；是他举着徽章，眼神亮得惊人地说“老子认定了”的样子；是他抓住自己手腕时，那滚烫的、几乎要将人灼伤的温度……
两种力量在他体内疯狂撕扯。一边是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枷锁，是血脉里无法挣脱的冰冷责任；另一边，是破败温室里野蛮生长的玫瑰苗，是掌心徽章冰冷的触感下潜藏的滚烫承诺，是江野那双燃烧着、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眼睛……
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落地的声音响起。
林屿睁开眼，低头看去。
是那枚被他紧攥在手心的徽章。不知何时，他竟松开了手。银白色的徽章掉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翻滚了几圈，停在散落的一小堆木屑旁边。“yarchitect”的字样朝上，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着孤寂而冰冷的光。
林屿怔怔地看着地上的徽章，看着那个象征着自己专业身份的称谓。architect……建筑师……一个本该充满创造力和自由的职业。可在父亲眼中，他未来的蓝图早已被规划好，他只需要像一个精密的零件，严丝合缝地嵌入那个庞大的机器里。他的设计，他的感情，甚至他这个人，都只是“林家”这个标签下的附属品。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疲惫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他缓缓弯下腰，动作僵硬地捡起那枚沾了灰尘的徽章。冰凉的金属贴着手心，却再也无法传递出任何暖意。
他握紧了徽章，指节再次绷得发白。然后，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复杂精密的结构图上。眼神里的挣扎和痛苦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认命般的平静。他拿起炭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冰冷的线条和数据上。
笔尖落下，在图纸上发出极其轻微、却异常坚定的沙沙声。一下，又一下。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挣扎，都埋葬在这繁复而精确的线条之下。
工作室惨白的灯光，将他独自伏案的清瘦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建筑系馆外的林荫道上，寒风萧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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