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秋兰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说话。良久后,她默默地走到堂屋处一个不起眼的旧木柜前。那柜子上了锁,锁头已经生锈。
她从贴身的小袄内袋里摸出一把钥匙。“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柜子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只有几件半旧的衣物。
王秋兰拨开衣物,从最底下摸出一个用粗布仔细包裹的小包。她一层层解开布包,动作缓慢。良久后,她摩挲着手中的纸,转过身。
她丈夫去得早,如今儿子儿媳也尸骨无存,沈家那么多亲戚,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们祖孙。即便今日将他们赶走,待气不过两日,一定又会想办法闹上门来。
老宅他们倒是撬不走,但将来她要是腿一蹬没了,她这三个孙女可怎么办。
她的儿子刚去,户籍迟早要迁到那边的
沈家那头。风禾的病才好,受不得他们闹腾,两个娃娃还那么小
她看着依偎在一起的三姐妹,目光停留在她们身上许久。
她那铺子,本就是她王家的。
“风禾。”
王秋兰的声音沙哑,“这高淳镇是留不得了,且收拾收拾吧。祖母带你们回平江府,认祖归宗。”
小伙计在这草绳铺干了五六年,日日都能瞧着陆大人的身影。见外乡人好奇,他忍不住解释,“我们陆大人今年才十八,家中排行第二。”
二人似是使不完的劲,一股脑钻进了屋里。
“蕖姐儿开朗了不少。”
王秋兰用新买的笤帚扫完院里腐烂的叶子,坐在椅子上休息,“风禾你病才好,也该注意些身子。”
“好。”
沈风禾笑着站在身旁,替她锤背。
今日天公作美,直至酉初时分也未下雨。
灶台半塌,显然做不了饭,好在沈风禾事先买了个新的泥炉。
待收拾完铺子,她明日还得去寻泥瓦匠修修屋顶与灶台,还得找木匠打些桌椅,这泡了几十年水的木头,实在是不能用了。
这么一来,钱实在是不经花。原主的父母本在外头做生意,每月都会寄钱回来,但看病吃药也花了不少。
如今父母走了,她更是想办法多挣些钱,毕竟修缮起来日子还久,铺子开张也不是一蹴而就。
妹妹们伶俐,日后可以送去上学;祖母回来平江府,总归要去王家看看;她自己的身体,得补补,确实不太好;再有日后的吃穿
哪哪都要钱。
没有灶台炒菜不便,晚上仍是吃面。
水乡人家河虾多。
沈风禾挑出方才顺道秤的虾,麻利地挑虾线,开背,再用下头熬个醇香的汤底。
“刺啦刺啦”,金黄的虾头慢慢被煸出虾油,整个屋子弥漫着虾的鲜香。
“饿死啦。”
沈芙菱率先蹦出来,一张小脸不知从哪里沾了灰尘,像是只钻了灶台的黑猫。
“姐姐,我今日一定能吃下一整碗!”
孟哥儿连忙着急地将衣襟处的西瓜子掸去,连但吃西瓜的模样都多了几分优雅。
王秋兰吃了块瓜,仔细梳了梳头,收拾了一番,准备出门,“我想着今日天气还好,既已经来了平江府,想去看看你姨祖母。我与你姨祖母,已经四十多年没见了。”
她顿了顿,脸上带着一丝期待,“我出门去买些东西,明日我带你们一块去。”
王秋兰与她姐姐每隔着几个月,便会有书信来往。二人总念叨闲时来瞧瞧,闲时我肯定坐船去看你,却怎么也不得空。
姐姐腿脚不好,她自己还要照顾着三个孙女,风禾那时的身体是不能坐好几日的船的。
就这么拖着,一拖四十多年过去,竟还有再见的时候。王秋兰出门时抹了把泪,循着记忆去找找二人少时爱吃,爱玩的铺子,买些给她带去。
“好,祖母您慢点走,路上小心。”
沈风禾在院子里打了个盹的功夫,下午也就过去了。
日头渐渐西斜,她一睁眼,井已经清好。
妹妹们被隔壁的孟哥儿叫出去玩还没回来,院子里只剩下小张和二牛砌墙的声响。
灶台已经砌好,连同她的那口大铁锅,都一同放了上去,大小适宜,严丝合缝。
她眯着眼跑上跑下转了一圈,很是满意。
这种一点一点建设小家园的感觉,真是太开心了。
王秋兰已经回来,正坐在院子里做针线活,但她眉心微皱,脸色比出门时明显黯淡了许多,似是有些沮丧。
“祖母?”
沈风禾搬了个凳子坐会她身旁。
王秋兰听见孙女唤她,脸上立刻漾起笑容,一点儿落寞都没瞧见,“风禾醒了,祖母在你今日新买的甑中焖了饭,晚上吃蒸白鱼,面筋嵌肉,咸菜炒毛豆,好不好?”
祖母竟然连她方才起身转了一圈都没察觉,看来确实是有些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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