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马寨那扇厚重的原木寨门,自始至终紧紧闭合,隔绝了内外所有往来。
整片寨墙安静得诡异,即便寨门偶尔开启,其中外出打猎的年轻猎人都只是低着头进出,不敢多看慕容莲的摊位一眼。
显然黑赭都的禁令极具威慑力,他凭借自己在寨中至高无上的权威,硬生生在封闭的村寨和充满诱惑的摊位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限,严禁任何族人私自与外人接触。
商队众人的心态渐渐崩塌,从最初的信心满满、兴致勃勃,慢慢变得垂头丧气、士气低落。招揽客人的铜锣声,也从最初的清亮激昂,变得有气无力、敷衍拖沓。
唯有慕容莲依旧气定神闲、淡定从容,静静坐在摊位前,手捧一杯温热的清茶,目光平静地望着那扇紧闭的寨门,唇角始终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淡笑。
她不急不躁,始终在耐心等待。
等待寨墙之内,那些被强行压抑的好奇心和对新奇物资的渴望,慢慢发酵、不断滋生,最终冲破禁令束缚、彻底爆发的那一刻。
就这样一连两日,慕容莲的摊位前始终冷冷清清、门可罗雀,没有半个山民前来交易。
连日敲打叫卖的铜锣已经微微变形,声响也愈发低沉无力。
商队的伙计、护卫们士气愈发低落,纷纷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望着那扇纹丝不动的寨门低声抱怨,满心都是无奈和焦躁。
“慕容小姐,依我看这瓜马寨的人是铁了心不跟我们来往。我们的东西再好、价格再低,他们不肯出来,终究也是白费功夫啊。”
“可不是嘛!这寨子的生獠头人黑赭都,简直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我们总不能一直耗在这荒山野岭,白白耽误时间吧?”
粟明烛也是满脸忧虑,心中焦灼不已,他快步走到慕容莲身旁,压低声音轻声劝道:
“慕容小姐,山里人的性子向来执拗。黑赭都在这周边村寨威望极高、说一不二,他既然下了死禁令,寨里的人没人敢违抗,恐怕我们再等下去也是徒劳。”
面对众人接连不断的议论和劝说,慕容莲恍若未闻,始终神色平静。
她安坐在小马扎上,捧着一卷闲书看得津津有味,心态丝毫不受外界影响。直到夕阳西下、日头渐渐偏西,她才缓缓合上书卷,从容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一众士气低迷的手下。
“既然叫卖招揽无用,那便不叫卖了。”她的嗓音清亮干脆,音量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字字有力,“即刻收摊。”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下意识以为她终于打算放弃、动身离开,心中刚生出一丝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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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紧接着,慕容莲的话让众人满脸错愕:“从今日起,我们不再摆摊做生意。就在此地安营扎寨,安稳住下来,好好过日子。”
看着众人满脸疑惑、一头雾水的模样,慕容莲有条不紊地接连下达了一系列看似古怪的命令。
她让所有人收起摊位、封存所有商品,不再对外展示招揽,彻底打消交易的姿态。只保留日常起居的用具,每日三餐准时在茅屋前的空地生火做饭,安稳度日。
而且他们每日烹饪的饭菜,也特意做得格外讲究,处处暗藏巧思。
众人不再食用赶路时敷衍果腹的干粮、冷硬肉干,而是每日取出售卖的罐装肉食,打开数罐倒入大号行军铁锅中,搭配着众人进山采摘的新鲜野生菌菇、嫩绿野菜,加入适量调料,用文火慢慢慢炖细熬。
没过多久,一股浓郁醇厚、霸道绵长的肉香便顺着铁锅升腾而起。
这是经过精细加工的肉质,在文火慢炖中逼出油脂、融合香料后散发出的香气,鲜香浓郁、勾人食欲。这股诱人的香味久久不散、萦绕山谷,顺着山间轻柔的微风,悠悠飘向一里之外的瓜马寨,无孔不入。
这缕无形的香气,轻易穿透了厚重坚实的原木寨墙,毫无阻碍地钻进村寨的每一个角落。如同无形的小手,勾动着每一个寨民的味蕾;又像细碎的低语,不断撩拨着众人紧绷的心神。
寨中正在啃食干硬粗饼的孩童,忽然停下了咀嚼的动作,小小的鼻子不停耸动,贪婪地嗅着陌生又诱人的香气,口水不自觉顺着嘴角滴落。
坐在家中织布纺纱的妇人,手上的梭子骤然放缓,眼神不由自主飘向寨门外的方向,喉头不断滚动、满心向往。
那些整日进山打猎、刚刚归来的青壮年,看着手中瘦骨嶙峋的麂鹿,再闻着这股诱人鲜香,脸上纷纷露出复杂又渴望的神色,满心艳羡。
可黑赭都的禁令如同巍峨大山,死死压在每一个寨民的心头。
众人心中再渴望、再艳羡,也只能死死按捺住心思,无人敢迈出寨门半步。
寨中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头人严苛禁令的背后,是深山生存的血泪教训。在这片危机四伏、弱肉强食的深山腹地,谨慎戒备,是村寨世代传承、得以存续的第一生存法则。
过往数百年间,并非没有伪装成通商商队的山匪流寇,靠着小恩小惠骗取村寨信任、骗开寨门,随后趁夜里应外合,血洗整座村寨,屠戮男女老幼,抢光所有财物,场面惨烈至极。
而黑赭都的父亲,便是数十年前一场匪患的受害者,不幸惨死在匪寇之中。这段惨痛的记忆,深深烙印在黑赭都心底,让他对所有外来商队、陌生人,都抱有极大的警惕与戒备。
其实黑赭都并非全然排外、仇视汉人。
他本人和几个亲信子侄都会简单的汉话,每年也会特意前往云州城,借着庄家的门路置换村寨紧缺的生活物资。他心里清楚,外来的物资能让族人过得更好,可他不敢赌。
他绝对不能拿全寨数百口人的性命,去冒险博取未知的利益。
慕容莲此番步步为营的攻心阳谋,精准拿捏了瓜马寨村民的需求,却也精准触碰到了黑赭都内心最深的恐惧。
被逼到绝境的黑赭都,只能不断收紧禁令、加重约束,严禁族人接触外人、禁止任何人登寨墙观望。
他只想靠着时间和沉默,硬生生耗走这支让他满心戒备的外来商队。
可谁也没有料到,这缕诱人的肉香,没能引诱出戒备森严的瓜马寨村民,反倒引来了真正蛰伏在深山的豺狼。
在距离猎人茅屋数里之外的一处隐秘山坳里,数十名衣衫褴褛、面色蜡黄的汉子围坐在篝火旁,个个神情萎靡、状态极差。
他们正是近期流窜在云州深山一带、作恶多端的一伙流寇,江湖匪号“飞天鹞子”的一众惯匪。
近段时间以来,这群匪寇运气极差,接连数月没能劫掠到任何值钱的财物。加上各地土司村寨联合清剿、四处搜捕,他们无处落脚,只能躲在偏僻无人的深山老林,靠着打猎挖野菜勉强果腹。
日日的清汤寡水,让众匪寇嘴里早已淡出鸟来,个个饥肠辘辘、满眼血丝。
就在众人饿得抓心挠肝、为下一餐温饱发愁之际,一缕勾魂摄魄的浓郁肉香,顺着晚风缓缓飘来,瞬间填满了整个山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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