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皇殿的朝堂风波悄然落幕,檐外铜鹤漏壶滴答作响,恰好落至辰初三刻。
你静立在凰仪殿御案前堆积如山的奏折,指尖在“江南夏汛”“北疆互市”“安东府善后”几份紧要卷宗上微微停顿,最终只拿起最薄的一册《大乘太古门余孽清册》握于掌心,旋即起身,迈步走向咸和宫。
你进了咸和宫,只对阶下待命的大长秋魏进忠沉声吩咐:“传话给白衣会的陆明夷,让祂来咸和宫静室见我。”魏进忠毕竟是历经两朝的老太监,行事沉稳利落,闻言垂眸躬身应下一声“诺”,悄然拐过回廊去往西偏院,落地无声,连青砖地面都未曾留下半分响动。
你转身步入静室,穿过雕绘缠枝莲纹的木门。
这间静室是先帝时期特意打造的练功室,屋内无佛像供奉、无字画点缀,四壁镶嵌整块寒玉,地面铺着珍稀的北海银狐皮软垫,角落三足蟾蜍香炉缓缓吐着纤细檀烟,萦绕着你惯用的“雪中春信”香韵——清冽回甘,淡雅绵长。
场面如此奢华,但先帝似乎并不稀罕什么神功护体,最终都成了你的专属练功室。
你褪去外袍搭于屏风之上,盘膝端坐于寒石榻,闭目凝神调息,【阴阳创世诀】在丹田内缓缓流转,悄然抚平了方才人皇殿上,因于勉刻意发难而滋生的几分燥意。
陆明夷抵达的速度,远超你的预料。
脚步声由远及近,你清晰察觉她在廊下微微驻足,似是凝神稳了稳心绪,才抬步跨过门槛。
睁眼望去,她立在格窗洒落的方格光影之中,已然换去昔日一身皎白如雪的明教圣女道袍,身着武者制式玄色劲装,袖口裤脚以暗银走线收束利落,腰间墨色丝绦束得规整,身姿挺拔舒展,褪去了圣女的清雅仙气,多了几分武者凝练沉稳的力量质感。
这副身形,是你一夜之间助她突破桎梏,从寻常武阶踏入地阶门槛的绝佳印证。
她眉眼间依旧带着明教弟子固有的清冷疏离,却难掩耳根未褪的浅红。
离州一夜的机缘,你磅礴纯粹的纯阳灵力重塑她周身经脉,彻底打碎了她身为白衣圣女的自持与孤傲。此刻她望向你的目光错综复杂,既有修为暴涨的欣喜,有揣测你心意的敬畏,更有全然折服后的依赖与温柔。
“属下陆明夷,参见……殿下。”
她单膝跪地,行礼利落规整。一声称呼在舌尖几番斟酌,终究不敢僭越称尊,也不敢失了分寸,择了最稳妥得体的“殿下”二字。
你对此全然不以为意,早年姬凝霜封你为皇后时,朝堂流言四起、非议不断,而今你权倾朝野、功绩卓着,早已无人敢私下置喙半分。
“起来吧。”你声音平平,听不出喜怒,“坐。”
“属下不敢。”她垂首更低,脊背绷得笔直,满心恭敬敬畏,不敢有半分逾矩。
你淡淡轻笑,并未强行强求。静室檀烟袅袅,缓缓盘旋流转,你望着她这般恭谨忐忑的模样,指尖轻叩石榻边缘,语调带着几分淡然玩味:
“你心里那点疑惑,憋了很久了吧?为何一夜之间,你那【乾坤大挪移】残篇就能从第一层蹭到第三层?”
“是!属下愚钝——”她肩头微颤,语气藏不住细碎的颤抖,“恳请殿下指点迷津!”
“指点谈不上,今日让你恭听圣训。”你刻意将“圣训”二字咬得稍重,精准点醒她心底的执念,“你得先明白,你从前当宝贝练的那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她骤然抬头,眼睫轻颤,眼底满是错愕震惊,全然没料到你会这般评判明教世代传承的镇教功法。
你全然不顾她的震动,语气平淡客观,如同拆解寻常物件般娓娓道来:
“明教历代教主传下来的话本子,你也听过不少——什么‘乾坤大挪移,挪天换日’,唬外行罢了。”
“这门功夫,根本不是‘一门武功’,是一套武功的总称,是个层层递进的系统。”
“一……一套武功?”她喃喃重复,面色骤然苍白几分。
这般拆解功法的言论,就连江南白衣会残存的经卷之中,都从未有过记载。
“第一二层,说穿了就是套借力打力的巧劲,顶天了算玄阶。”
“核心是劲怎么传、力怎么导,属于‘术’的层面。内力够厚,路子对,随便哪个江湖客练个十年八年都能成。所以你们明教那些长老,多半都停在这两层——对付普通地阶,够用了。”
你垂眸望着指尖一缕若有似无的淡金灵息,语气沉稳通透:
“到第三四层,才沾了‘法’的边。内力要质变,要增幅,还要能催动别人的武功往上拔一截,这就踏进地阶的门槛了。到这儿,光苦练没用,得改你自个儿的内力循环——你那天资,按明教的老法子熬,没二三十年碰不着第三层的边。”
“在离州那时候,我拿【万民归一功】和【阴阳创世诀】的纯阳灵力,直接给你经脉犁了一遍,重塑了循环。”
“所以你这第三层,不是你‘练’出来的,是我给你‘装’上去的。明白了?你就是个被人强行刷了版本的躯壳。”
“躯壳……”
她轻声吐出二字,语气干涩,身侧双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心底满是复杂酸涩。
自己引以为傲、苦修多年的功法突破,在你眼中不过是一次外力加持的简单升级,这份落差,远比斥责责罚更让她心绪激荡。
可她不敢有半分反驳,那一夜那股重塑经脉的磅礴力量,层次悬殊,是她毕生难以企及的高度。
“躯壳就躯壳。”你语气依旧清冷平直,不带半分波澜,“再说第五六层,才算摸着‘天阶’的边。”
“原理是用自个儿的海量内力打底,硬记别人的招式,后发先至——这已经不是武功了,是信息处理,是‘道’的雏形。”
“到这份上,才能跟那些大宗门的宗主平起平坐。至于第七层——”你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讥诮,“那已经不是模仿了,是在你脑子里搭个台子,高速运算推演,对方千万种变化过一遍,破绽自然出来,预判、一击必杀。”
“这玩意儿已经摸到‘因果’的边了。创这门功的人是个天才,可惜他自己也只练到第六层,第七层是他闭门造车想出来的理论,在我之前,应该没人练成过。”
陆明夷此刻早已全然怔愣失神。你这套拆解功法的言论,她闻所未闻,却精准契合自己多年练功的所有瓶颈与桎梏——第一层借力滞涩的卡顿、第二层阴阳气机相悖的别扭、第三层突破所需的浩瀚内力……
你三言两语,便将明教世代奉为神明的镇教功法,剥离光环、拆解本质,尽数化作冰冷通透的武学道理。
“最后还有件事。”你语气陡然沉敛三分,静室流转的檀烟都似凝滞片刻,“不管哪一层,每次破境都得有海量内力当燃料,催你那‘阳上阴下’的真气凝练。”
“这个过程凶险得很——内力差一分,心神晃一瞬,真气逆乱,经脉寸断,走火入魔,死得悄无声息。”
“所以我劝你,老实拿你现在这第三层慢慢磨,夯实了再说。别好高骛远想着自个儿冲第四层——没有我,你再练一百年,也是死路一条。”
她终于彻底通透,你赠予她的无上机缘,既是天大的恩赐,也是牢牢的桎梏。若无你的加持庇护,她连守住现有修为都是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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