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说完那句话之后,龙王庙里安静了很久。供桌上那几炷新烧的香冒着笔直的烟,一动不动地往屋顶升去,到半空中才散开,像一条被拉长了的白线。
狄仁杰没有追问立碑的人是谁。他在桑榆对面的蒲团上盘腿坐下,把大氅的下摆掖到膝盖下面,然后从袖子里摸出那块靛蓝色的土布,摊开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板地上。螺旋纹在昏暗的庙堂里泛着幽幽的白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这块布是你留给桑大的。”
桑榆低头看了一眼。“是我留的。”
“凉州女人留给你的?”
“是她留给我的。”桑榆把布拿起来,翻到背面。布背面用极细的白线绣了一个极小的图案,不是螺旋纹,而是一个字——一个“桑”字。绣工精细工整,每一笔都像用尺子量过,和她在寿衣上绣的那个“桑”字笔法完全一致。“她说这块布是她从凉州带出来的,一共只有几块。她给了我一块,给了番禺一个女孩子一块,还给了伏牛山上一个道士一块。她说拿着这块布的人,都是她替蛊母收的弟子。”
“蛊母。”狄仁杰重复了这个词。在广州增城苗寨的暗室里,蒙公跟他说过同样的话——蛊母不在像里,蛊母在人心里。那个凉州女人从苗寨取走了蛊母经,学会了制蛊用蛊的法子,然后把经书的内容教给了三个不同的人。一个苗寨少女学会了认草药,一个前朝忠良之后学会了画符,一个桑林村遗孤学会了绣符。她每到一个地方就收一个弟子,留下同一块布,然后继续往下一个地方走。
“她教你绣符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
桑榆把布重新叠好,放在供桌上。“她说,蛊母的符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让人还债的。符上的螺旋纹是蛊母的眼睛,人盯着它看久了,就会看到自己心里最怕的东西。欠了债的人最怕什么?最怕债主找上门。我们不用真的找上门——让他们自己找自己。”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子里拿出那张在祠堂里找到的符纸,展开放在布旁边。“这是你画的。”
“是我画的。但不是用来杀人的。”桑榆站起来,走到供桌前面,拿起那件叠好的白布寿衣。“每一件寿衣里都缝了一张符。符上的螺旋纹是绣在胸口的,穿上寿衣的人,低头就能看见。符不会杀人——符只会让他们看见自己做过的事。周朗看见的是桑林村的祠堂,水从门缝里灌进来,供桌浮起来,牌位一块一块漂在水面上。胡谦看见的是我爹跪在祠堂地上,眼睛睁得很大,盯着他看。每个人看见的东西不一样,可结局是一样的——他们怕,怕到心脏裂了。”
“你给他们穿寿衣的时候,他们为什么不反抗?”
“因为他们知道该穿。”桑榆把寿衣抖开,白布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种阴冷的柔光,胸前的青线“桑”字像一只没有眼白的眼睛。“大人,你觉得一个人做了亏心事之后,最怕什么?不是怕死——是怕死之前被人知道。他们不敢把寿衣扔了,因为寿衣是他们欠桑林村的,扔了就是承认自己欠了。他们也不敢告诉别人,因为告诉别人就等于承认自己做过那些事。他们把寿衣藏起来,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敢拿出来看一眼。看一眼,符就印进去一分。看十天,符就印进骨头里了。到了八月初九那天,他们自己就把寿衣穿上了。”
狄仁杰看着那件寿衣,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知道桑榆说的是真的。他在周延庆的枕头底下看到过那道符,在韩伯安的三清观里看到过那道符,在桑大的祠堂里又看到了同一道符。每个欠了债的人都把符藏在最贴身的地方,藏不住了才压在枕头底下。他们怕符,可他们更怕没有符。因为符是他们和那笔债之间唯一的联系——有了符,债还在,人还活着。符没了,债就散了,人也就该死了。
“你说你在等最后一个债主。他不是碑上的人——他是立碑的人。”狄仁杰把话题拉回原点,“你之前说,你和桑大刻的那块石碑是替人刻的。原本刻碑的人是谁?”
桑榆没有直接回答。她把寿衣重新叠好放回供桌上,然后走到庙门口,推开那扇被木板钉死的窗户。木板被撬开的一瞬间,一道刺眼的白光涌进庙里,把供桌上的木牌照得雪亮。窗外是干涸的芍陂湖床,龟裂的泥片一直延伸到天边,湖底那块一丈高的石碑在正午的烈日下投下一道又短又黑的影子。
“他叫周朗。”
狄仁杰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周朗——石碑上刻的第一个名字。寿州前刺史,碑上第一个债主,死期是三年前的八月初九。桑榆说他已经死了。一个死了三年的人,怎么可能每年八月初九之后第九天来龙王庙上香?
“周朗死在三年之前。”狄仁杰的声音压得很沉,“你亲眼看见他死的?”
桑榆转过身来,脸上没有笑意,可嘴角依然微微翘着,翘得不像在笑,倒像是在承受某种从骨头深处往外渗的疼痛。“亲眼看见的。我把他家仆役支走,把那件寿衣放在他书案上。他打开包袱看见寿衣,脸上血色一瞬间就没了。然后他坐下来,把那件寿衣摊在桌上看了很久,提笔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桑林村三十六户的,上面写着——‘周某负桑林,死不足惜。’写完信,他自己把寿衣穿上了。他穿寿衣的时候手很稳,一颗一颗地扣上扣子,然后面朝芍陂的方向跪下去,闭上了眼睛。我站在窗外,看着他跪了整整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他倒下去,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散得收不回来。”
“你确定他死了?”
“我亲手摸过他的脉。脉没了,手凉了,皮肤开始发青。我还在窗外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等他的身体完全僵了才走。第二天寿州府衙就发了讣告,说周刺史暴卒于任上。”
“那你说的立碑人是谁?”
桑榆把窗户重新关好,庙里又暗了下来。她走到供桌前,拿起那块写着桑林村三十六户姓氏的木牌,翻过来。木牌背面刻着几行极小的字,刀锋细密,入木三分。狄仁杰凑近了看,上面刻的是——“芍陂之碑,立于开皇十九年。立碑人:寿州刺史周朗。”
狄仁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开皇十九年,是前朝的年号,距今快三十年了。周朗在三十年前是寿州知府——不对,三十年前周朗还没有做寿州知府。他在桑大的叙述里,是修陂那年带着兵把桑林村围了的那个人。修陂是哪一年?狄仁杰在脑子里把时间线重新理了一遍——芍陂是前朝开皇年间开凿的,修了三年。蓄水那年,桑林村三十六户被淹死。之后前朝亡了,本朝建立了,周朗在本朝继续做官,做到了寿州知府。然后他在本朝又死了——死在三年之前。
“开皇十九年,周朗刻了一块石碑立在芍陂湖底?”狄仁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寒意。
“不是一块。是两块。”桑榆从供桌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本泛黄的旧册子,翻开放在狄仁杰面前。册子是手抄的,纸质发脆,边缘已经被虫子蛀出了密密麻麻的小洞。上面记载的是芍陂工程的官府档案,其中一页写道——“开皇十九年三月,芍陂工程告竣。寿州刺史周朗立碑二通。一为功德碑,立于湖心岛龙王庙前,记修陂之功。一为镇水碑,沉于桑林村旧址,以镇水患。”
狄仁杰的手指在册页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为功德碑,立于湖心岛龙王庙前。一为镇水碑,沉于桑林村旧址。功德碑立在庙外,日晒雨淋,上面的字迹早就模糊了。镇水碑沉在湖底,被淤泥埋了多年,湖水见底才重新露出来。那块镇水碑上刻的不是人名——是桑林村三十六户的死。周朗在修陂的时候,把桑林村淹在了湖底。他知道三十六户死了,他知道这笔债迟早会有人来讨。他刻了一块镇水碑沉在湖底,不是为了镇水,是为了镇魂。他在碑上刻了三十六个人的名字,连同他们的死因和死期。死期是那一年八月初九。他把碑沉下去的时候,大概以为这笔债就被水封住了。
可他没有想到,几十年后湖水会见底。他更不会想到,桑林村还有活下来的人——桑大和桑榆,当年两个两岁和未出襁褓的孩子,被他们的母亲从祠堂里推了出来塞在稻田的稻草垛里,躲过了那场大水。他们长大后找到了沉在湖底的镇水碑,照着碑上的格式,重新刻了一块新的石碑,把当年所有参与围村、下令放水、克扣抚恤的人的名字都刻了上去。
“三年前八月初九,周朗穿上了你送去的寿衣,死在书房里。”狄仁杰的声音很慢,像是在一边拼凑碎片一边说,“他死之前写下了一封认罪书,承认自己欠了桑林村的债。然后他自己穿上寿衣,面朝芍陂跪下,死了。你亲眼看见他死的。”
桑榆点头。
“然后,三年来,每年的八月初九之后第九天,他都来龙王庙上香。”
桑榆又点头。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拿起那件白布寿衣。寿衣胸口绣着的“桑”字在昏暗的光线里安静地反着光。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寿州府衙停尸房里看到胡谦的尸体时,胡谦右手紧握成拳,掰都掰不开。他在胡谦掌心里找到的那张纸条上反复写着同一句话——“桑榆非晚,桑榆非晚。碑上的人欠了桑榆的命。”胡谦死之前在想桑榆。周朗死之前也在想桑榆。可周朗已经死了三年了。
“你说的这个每年都来上香的人,我今天能见到他吗?”
桑榆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庙门外。李元芳正站在门口,按着刀柄,他的目光越过李元芳的肩膀,落在通往湖心岛的那道歪歪斜斜的石阶上。石阶尽头,一个穿着灰布长袍的身影正从干涸的湖床上走上来,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左脚微微有些跛。来人的脸被斗笠遮住了,看不清五官,只露出半截下巴和一小撮花白的胡须。
狄仁杰站直了身子。那个身影越走越近,他的轮廓在正午刺眼的逆光里像一张被洗褪了色的旧画。他走到庙门口,摘下斗笠。
狄仁杰看着他的脸,瞳孔骤然收缩。他认识这张脸。他在寿州府衙的档案房里见过这张脸的画像——挂在历任知府名录的第一页。周朗,前寿州刺史,三年前暴卒于任上。讣告上写的清清楚楚,尸体由寿州司马胡谦亲自验过,户籍已注销,家眷已迁回原籍。可他现在正站在狄仁杰面前,灰布长袍,左脚微跛,花白胡须上沾着湖床上的干泥。
“狄大人。”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磨过石头,“桑榆说的没错。我是周朗。三年前穿着寿衣死在书房里的那个人,不是我。是我的孪生弟弟——周昭。他替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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