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伯安归案之后,长安城太平了整整两个月。从六月到八月,狄仁杰每天按时去大理寺点卯,翻翻旧案卷,批批公文,偶尔去后院看赵铁头劈柴。赵铁头的左手还是握不拢,可他学会了用右胳膊夹着木柴、单手抡斧头,一斧下去照样把碗口粗的松木劈成两半。劈完了就坐在柴垛上用袖子擦汗,扯着嗓子唱陇右小调,调子跑得连树上的麻雀都听不下去,扑棱棱飞了一片。
八月初九,狄仁杰在书房里把最后一叠积压的公文批完,正要起身去西市吃碗馎饦,苏无名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急报。
“大人,淮南道寿州急报。”
狄仁杰接过信展开。寿州刺史亲笔,字迹潦草得像被鬼追着写的。信上说,寿州境内有一座大湖叫芍陂,是前朝开凿的蓄水陂塘,方圆几十里,灌溉周边三县农田。今年入夏以来淮南道大旱,芍陂的水位一天比一天低。三天前,湖水终于见了底。湖底没有淤泥,没有沉船,没有死人——只有一块石碑。碑高一丈有余,四面刻满了字。寿州知府派人下水拓了碑文上来,一看之下,满衙的人没有一个敢出声。
碑文上刻的是人名。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刻了整整四面。每个名字后面都刻着一行小字,注明此人的官职和死期。死期最近的一个人,名字排在碑文最后一行——胡谦,寿州司马,死期八月初九。
狄仁杰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八月初九”四个字上轻轻敲了一下。今天是八月初九。胡谦今天死。如果他已经在今天死了,那这块碑就不是预言——是判决。谁刻的碑?谁定的死期?芍陂是人工湖,前朝开凿,距今不过几十年。湖底在几十年前是干的,有人在湖底立了这块碑,然后湖水蓄满,碑沉入湖底,几十年不见天日。今年大旱湖水见底,碑才重新露了出来。立碑的人把几十年后的人名刻在了碑上,连同他们的官职和死期一起刻了上去。
“胡谦死了没有?”狄仁杰问。
苏无名翻开急报的附页。“寿州府的人发急报的时候胡谦还活着,但信中说他数日前开始神情恍惚,不吃不喝,口中念念有词,说的是‘碑上有名,碑上有名’。按日期算,今天正是八月初九。”
狄仁杰站起来,把急报折好放进袖子里。“元芳,备马。寿州距长安多少里?”
“九百余里,走官道经南阳,快马加鞭大约七八天。”李元芳已经站在门口了。他听了半截就转身去备马了,跟了狄仁杰这么多年,这套流程他比谁都熟。
“苏无名,你去档案房把淮南道的地方志全带上,尤其是芍陂相关的。”狄仁杰又加了一句,“再查查最近几年淮南道有没有什么奇案悬案,一并带上。”苏无名应了一声,转身就往档案房跑。
八月初十清晨,狄仁杰带着李元芳、苏无名和六个差役,从长安城东门出发。出城的时候天还没全亮,城墙上的旌旗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狄仁杰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灰蒙蒙的轮廓,然后转过身,夹了夹马肚子,朝东去了。
从长安到寿州,走的是商洛道。经蓝田、过商州,再往东南翻过桐柏山余脉进入淮南道。一路上的景致从关中的黄土塬渐渐变成了淮南的丘陵水田,空气也越走越潮。李元芳骑在马上不停地擦汗,说淮南道的夏天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比岭南好不到哪去。苏无名坐在马车里翻地方志,时不时探出头来念一段给狄仁杰听。
“芍陂,一名期思陂,前朝开皇年间凿,引渒水入陂,灌田万顷。陂中有小岛,岛上有龙王庙,水涨时庙基没于水中,水退则露。”苏无名念到这里停了一下,翻到下一页,“地方志上还说,芍陂湖底在开凿之前原是一片古村,村名石碑上刻的是‘桑林’。村民因修陂迁走,旧村基址沉于湖底。”
“桑林。”狄仁杰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前朝修芍陂的时候,把整座村子淹在了湖底。村子里的祖坟、祠堂、碑刻,全都沉了下去。湖底那块预言石碑,也许不是预言——是更早的东西。有人把它从淤泥里挖了出来,重新刻了字,又立了回去。”
苏无名在地方志的附录里找到了一张芍陂的旧图。图上标着湖底地形——进水口、出水口、湖心岛、以及湖心岛正南方向标注的一处古村遗址。遗址旁边用朱笔画了一个极小的圈,圈里写着三个字:桑林渡。苏无名指着那个小圈让狄仁杰看。“如果立碑的人要用石碑传递信息,最显眼的位置就是古村遗址的正中央。芍陂湖底是平的,石碑高一丈有余,只要水一退,站在湖岸边就能看见。”
“石碑露出来,就是信号。”狄仁杰说,“立碑的人知道芍陂今年会见底。不是算出来的——他就是淮南道的人。他知道芍陂的水位每年下降多少,知道大旱年份湖水会退到什么程度,知道石碑立在哪里能在水退时第一个露出水面。他立碑的时候,把几十年后的事情都算好了。”
苏无名听得脊背发凉,把地方志合上放在一边,闷头继续翻别的资料。
八月十七,狄仁杰进入寿州地界。寿州城不大,城墙是夯土的,被太阳晒得发白发脆。城里街道很窄,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大旱太久,连石头缝里的草都活不下去了。寿州知府姓陶,叫陶敏中,是个四十出头的矮胖中年人,圆脸小眼。他在府衙门口迎着狄仁杰,脸上的表情既焦急又困惑。
“狄大人一路辛苦。下官陶敏中,寿州知府。这事实在太邪门了——胡司马昨天死了,正好是八月初九。死的时候坐在自己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论语》,手里还握着笔,像是在写什么东西。他的夫人说他这几天一直念叨‘碑上有名’,问他什么碑他又不说。昨天傍晚他一个人进了书房把门反锁,夫人叫他吃晚饭他不开门。半个时辰后家人把门撞开,他已经死在书案前面了——面如金纸,周身无伤,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散得收不回来。仵作验过了,既不是中毒也不是心疾,就是查不出死因。”
狄仁杰没有急着去看尸体。“先去看石碑。”
芍陂在寿州城南三十里,骑马半个时辰就到。狄仁杰到的时候是正午,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他站在湖岸上往下看——芍陂已经干得见了底,湖床龟裂成无数块不规则的泥片,泥片边缘翘起来,像一地晒干的鱼鳞。湖底中央果然立着一块石碑,青石质地,一丈有余,四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石碑周围散落着几间塌了顶的旧屋基址,石础和残墙从泥裂里露出来——那就是地方志上说的桑林古村。
狄仁杰踩着干裂的湖泥走到石碑下面,仰头看。碑文是楷书,刻得很深,每一笔都入石三分。他数了一下四面刻着的人名——三十六个。三十六个名字,三十六个官职,三十六个死期。胡谦是最后一个,排在最末一行。他的死期是八月初九,已经应验了。其他人排在前面,死期最早的一个人排在第一行第一个——周朗,寿州前刺史,死期是三年前的八月初九。后面依次排下去,每年死三到四个,日期都是八月初九,像准时敲响的丧钟。从三年前到今天,死在八月初九这天的人已经有十二个,都是碑上有名的。剩下二十四个,死期还没到。按碑上的排列顺序推算,最后一个死者将在十一年后的八月初九死去。
“这十二个人的死因有没有查过?”狄仁杰问。
陶敏中从袖子里抽出一叠文书。“查过。下官在寿州做了五年知府,这十二个人有一半是下官认识的。周朗是下官的前任,死在任上,死的时候也是面如金纸,周身无伤,瞳孔散而不收。当时仵作验了又验,查不出死因,只能以‘暴卒’上报。今天看了胡司马的死状,和碑上前面死的那十一个一模一样——下官才明白这不是暴卒,是谋杀。”
“凶手是谁?”
陶敏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指了指石碑,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把手放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狄仁杰替他说了出来——“你怕的是碑。你也怕碑上有你的名字。”
陶敏中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否认。狄仁杰绕到石碑背面,发现背面的刻痕比正面浅一些,字体也略有不同——正面的字是凿子凿的,笔画粗壮有力。背面的字是用刀尖刻的,笔画细而深,像是刻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刀尖在石头上反复划了多次。背面下半部分有一片地方被凿平了,重新刻了一行字——“凡碑上有名者,皆负桑林之债。债不偿,命不赎。”
“桑林之债。”狄仁杰把这句话念了一遍,然后低下头,看着脚底下龟裂的湖泥。泥缝里嵌着一块碎瓦片,青灰色的,和石碑是同一种石料。他把瓦片捡起来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一个字——桑。
“陶大人,寿州有没有姓桑的大户?”
陶敏中想了想。“寿州城里没有姓桑的。不过下官小时候听老人说过,芍陂湖底沉着的那个桑林村,全村人都姓桑。修陂的时候村子被淹,桑姓人全迁走了,不知道迁去了哪里。”
狄仁杰把碎瓦片放进袖子里,沿着石碑绕了一圈,在石碑底座和泥地的接缝处蹲下来。接缝处的泥土被水浸泡多年,和石碑几乎融为一体,可有一小片地方的泥土颜色比周围浅,是被人挖开过又重新填回去的。他让人拿来铁锹,沿着那道浅色泥土往下挖了不到两尺,锹头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挖出来一看,是一个石函,汉白玉的,巴掌大小。打开石函,里面是空的。石函内壁刻着四个字——债偿函空。
碑上有名的人,欠了桑林的债。债偿清了,函就空了。可函已经空了,胡谦却还是死了。函里的东西被人取走了——有人抢在狄仁杰前面把函里的东西拿走了。这个人知道石碑下面埋着石函,知道石函里放着什么东西。他也许就是立碑的人,也许不是。但不管是与不是,他都一定知道桑林之债是什么——以及为什么碑上有名字的人,在死期到来之前就已经注定逃不掉。
狄仁杰把石函交给苏无名收好,对陶敏中说了一句话。“陶大人,碑上有名的还有二十四人,全部派人保护起来。在他们各自的死期之前,寸步不离。”然后他又补了一句,“你自己的名字不在碑上,可你是寿州知府。桑林村沉在芍陂湖底几十年,你是第一个亲眼看见石碑露出水面的寿州知府。立碑的人如果要找一个能替他传话的人,你比碑上那些人更合适。”
陶敏中脸色发青,转身快步走向湖岸。狄仁杰站在石碑下又看了一会儿那四面密密麻麻的人名。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把他的影子压成脚下一小团黑影。他忽然发现石碑正面的顶端刻的不是人名,而是一个图案——一个被圆圈套住的三角,三角中心蔓延出螺旋纹,和他在广州府周延庆枕头底下那张符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也和韩伯安在三清观里烧掉的那张符一模一样。这个图案在长安出现过,在岭南出现过,在豫州出现过,如今又出现在寿州干涸的湖底。
同一个图案,不同的人,不同的死法。而所有图案的源头,都指向同一个人。狄仁杰站在石碑下,把那个图案拓在一张纸上,折好放进怀里。湖风吹过来,干燥灼热,吹得龟裂的湖泥表面扬起一层细细的灰,像从地底渗出来的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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