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父生前说过,家里人不需要天天见面,但有些日子一定要坐在一起。
人齐了,家才算家。”
她停了一下,把酒杯放回膝前,“这第一杯酒,敬先父。”
她端起酒杯仰头饮尽,素白腰带随着动作在昏黄的灯光下轻轻一晃。
席间众人纷纷举杯。
铃木动作最快,酒杯举得最高,几乎和眉齐平,口中说敬当主,语调比旁人更响。
大野跟着举杯,笑说这一个月来没少梦见老当主,梦里还是他坐在老宅那间茶室里,跟往常一样不说话。
高桥也把酒喝了,只是喝得比所有人都慢,杯底放回桌上时磕出一声轻响,像是那口酒在他喉咙里多停了几秒才咽下去。
所有人的空杯都放回了桌上,零零碎碎的杯底与漆器碰响在安静下来的料亭里此起彼伏,像一场没有鼓声的送神曲。
凛让田边把酒再斟满,然后继续开口,声音不大,但整间料亭都听得清楚:“先父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他说过的话,我差不多都记得。
有一次我问他,雪之下家在浅草经营了这么多年,靠的是刀还是规矩。
他说都不是,靠的是记性。
记住谁帮过你,谁欠过你,谁在什么时候做了什么事。”
她说到这里,转头看向高桥,“高桥叔父,我记得先父提起过,当年浅草寺西侧要扩建参道,有家商户不肯搬,是您在他店门口坐了一整天才把事谈下来。
先父说,高桥这个人最大的好处,就是答应的事从不反口。”
高桥抬起头,表情有些意外,嘴唇动了两下才说:“那也是当主在,我才有那个胆。
他不在的话,我大概连门口都不敢坐。”
他把酒杯往自己面前拉了拉,没有看铃木。
凛微微点头,又转向大野:“大野叔父,先父过去总说您看人准。
有一年关西那边派人来台东拉货,您跟对方见了一面就说不像做生意的,先父听了您的,后来果然查出那批货里夹了东西。
那一次,多亏有您。”
大野笑了笑,说当主就是爱念旧,他看人准什么呀,就是运气好。
他笑得比刚才更松,但手指在酒杯底座上轻轻旋了半圈,这个动作被田边看在眼里,记在了心里。
田边记得大野每次心里有鬼或想拿话压人的时候,手上都会有这个小动作。
凛没有继续看他,转而说起父亲每年初春如何替庭院里的老梅树修剪枝条,说那棵树是曾祖父从旧寺庙里移过来的,比浅草寺里所有活着的树都老。
她说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梅树冻死了一根很粗的侧枝,田边劝父亲把整棵树砍了重栽,父亲不肯,说再老的树也会掉叶子,不能因为它掉了一片就把它根都刨了。
她讲这段时语速很慢,像是那些旧事此刻就摊在她面前,她得一个字一个字把它们重新捡起来,说给在座的每一个人听。
她说到那根冻死的侧枝时,目光在铃木脸上停了一瞬——很轻的一瞬,像落叶擦过水面,不留痕迹。
“先父说的每件事,我都替他记着。
他走的这个月,我没有一天不把这些事翻出来想。
怎么把家看好,怎么把这几片叶子护住。”
她话音刚落,铃木那边已经把酒杯放下了。
“大小姐念旧,这是好事。
但有些旧,念着念着容易忘了眼前。”
铃木的语调不高,甚至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说话的亲昵,“令尊在世时,能镇得住这整条浅草街,不光是因为他心善,是因为他站得高。
您现在还年轻,站得没那么高。
一个人站得不够高,底下的人就会看不见她。”
他说着端起酒瓶,给自己斟满,也给旁边的大野斟满,没有给高桥斟。
酒瓶移到高桥杯口时他故意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收了回来。
这个动作不大,但桌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高桥的手指在膝盖上握紧又松开,终于抬头看了凛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像在说“我帮不了你”,又像在说“还不到时候”。
凛没有回应那个眼神,只把目光移回铃木脸上,语气平和地问:“铃木组长是觉得,我该站到多高,底下的人才看得见。”
铃木把酒杯端在手里,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几秒,然后慢条斯理地说:“站得太高,容易摔。
不如先让几个老人家帮大小姐托一托。
您要站在前面,我们给您垫脚,这样摔下去也有人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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