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在砚台边缘轻轻刮了两下,刮掉多余的墨汁,然后他开始写抬头。
桐生微微皱起眉头。
他在井上手下做了很多年,从他还在品川码头当孤儿的时候就被井上带回来,如今已经长成一个三十多岁、穿藏蓝色西装、站姿挺拔如刀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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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过井上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坐在茶室里对着壁龛发呆,也见过他在所有重要决策面前从来不犹豫——上次决定在茶室里试探龙崎真时,井上的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下棋,落子之前就已经算好了接下来好几步。
但此刻井上写这封请柬时的表情让他有些捉摸不透。
不是严肃,不是沉思,是某种很淡的、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某件小事之后从眼角浮上来的意味深长。
井上把抬头写完之后又继续写内文,措辞和其他几封请柬完全相同——“久未谋面,特备薄茶一服,诚邀阁下莅临茶叙”——只是在最后加了一行小字:“关于真龙会在东京湾与仁和会发生的冲突,请龙崎会长届时出席并作出说明。”
他把笔放下,用拇指在那枚极道大会印章上重新按了印泥,压在落款处。
然后把请柬拿起来,对着烛火的光仔细看了一遍,确认墨迹和印章都完好无损,把请柬放在那摞已经写好的六封旁边。
“这封,单独送给龙崎真。”
他说这句话时语调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拿请柬的手指在纸缘上多停了好几秒才移开。
桐生把那封请柬拿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抬头。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是困惑,是那种“我敬重的长辈做了一个让我完全无法理解的决定”时才会露出的、带着克制的质疑。
他把请柬放在茶席上,手指压在纸面上没有移开。
“会长,龙崎真——那个小子有什么资格。
其他几封请柬的收信人都是关东老牌组织的当主,松崎会长掌管山口组关东分部多年,川上代表在关东联合里说一不二,桐山会长和您是同一辈的老人,八岐会虽然从不露面但至少是六大组织之一,雪之下凛再不济也是刚接任的雪之下家正统继承人。
龙崎真才来东京多久,他那个真龙会在东京才几个人——就算他在东京湾一个人打穿了仁和会几十个人,也轮不到让他参加极道大会。
让一个外人坐在这张桌子上,其他几个组织的头目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们在自降身份。
他们会觉得您老了,怕了一个外来户。”
“资格。”
井上把这个词放在舌尖上慢慢咀嚼了一遍。
他把面前那只乐烧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凉透的茶——茶是几个时辰前点给仁和会桐山喝的那碗,已经凉得彻底,苦味沉淀在碗底,比刚点时更浓更涩。
他把茶碗放在膝前,用手指在碗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他的手很瘦,指节突出,皮肤上布着几块浅褐色的老年斑,但转茶碗的动作和年轻时一样稳。
不急不缓地开口,语调像是在茶室里给新入门的弟子讲解茶道的古老法则。
“极道大会从来没有‘资格’这个说法。
当年不动明王召集第一次大会时,到场的人里有多少是‘有资格’的?
血雾时代活下来的人,每个人手里都沾着别人的血,每个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那时候没有资格,只有实力。
谁能在巷子里站到最后,谁就有资格坐在大厅里。
后来的资格,都是我们自己给自己加的。
你看这几十年,每次大会的坐席上都是同样几张老面孔,连位置都不变。
我们把大会从一扇敞开的门,变成了一间只能凭票入场的贵宾室。”
他把茶碗放在茶席上,用手指点了一下桐生手里那封给龙崎真的请柬。
指尖压在纸面上,把那张楮纸压出一道很浅的凹痕。
“关东的极道组织这些年换了多少人,规矩改了多少条,大会永远只叫那几个老人。
不动明王当年设下极道大会,不是为了搞排资论辈,是为了让所有有能力搅动关东地下秩序的人都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用同一套规则来约束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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