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个字的间隔完全相等,像一把尺子量出来的。
“议员大人那边知道吗?”
柴山的声音更小心了,每个字都像是踩在薄冰上。
九条玲子的语气比刚才更冷,冷到柴山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从京都老宅茶室里练出来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那边我会去说。
你现在把人放了。”
电话挂断。
柴山拿着手机在床边坐了好一阵,屏幕上的通话记录还在亮着,夫人的名字挂在最上面一行。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用手掌用力搓了一下自己的脸。
他这个副署长的位子能坐稳,一部分是九条正宗的运作,另一部分——或者说更关键的那部分——是九条玲子在背后替他跟警视厅人事委员会打了好几次招呼。
他得罪不起九条正宗,但他更得罪不起九条玲子。
这两个人如果站在同一个方向,他可以安心当马前卒;但如果他们背对背往不同方向拉扯,不管他往哪边站,被撕开的都是他这副快要到退休年龄的旧皮。
他站起来,拿起床头的座机话筒,拨了值班室的号码。
“今晚从月读酒吧带回来的那个人,放了。
手续明天补。”
电话那头值班的年轻警员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半夜三点会接到这种命令。
“课长那边说这个人要重点审——”
“我说放了。
课长那边我去说。
现在,立刻。”
他挂了电话,把话筒放在座机上,又拿起来看了一眼,确认已经挂断。
然后坐回床边,看着窗外港区方向那片被霓虹染成脏橘色的夜空。
这次他把赌注押在夫人身上。
他不知道是对是错,但他知道如果押错了,他这个副署长的位子大概连任期结束都坐不到。
值班室里,田村把话筒放回座机上,盯着那部已经挂断的电话看了好几秒。
他刚从警校毕业不到两个月,分到港区警署以来值过的夜班不超过十次,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半夜三点副署长亲自打电话来让放人的事。
他站起来,把泡面推到一边,拿起钥匙和拘留室的登记簿出了值班室。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有几根已经老化,光色偏青,照得他的影子在地板上拖得很长。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拘留室门口,用钥匙打开铁门。
铁门推开时发出一声很沉很涩的金属摩擦声。
雾沢仁坐在拘留室的硬板床上。
从被带进来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四个小时,他始终没有脱鞋,连外套也没有解开扣子。
他听到铁门推开的声音,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制服警员。
警员手里拿着登记簿,表情有些尴尬,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只是用钥匙在铁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出来吧。
有人保你。
手续明天补,现在可以走了。”
田村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雾沢仁的眼睛,只是盯着自己手里的登记簿。
雾沢仁从硬板床上站起来,用手指把外套前襟上被压出的褶皱抚平。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拘留室——四面灰墙,一张硬板床,角落里一个不锈钢马桶。
然后他转回头,对着田村微微低了一下下巴,算是谢过。
走廊很安静,只有他和田村的脚步声交替着响。
经过值班室门口时他看见桌上那碗还没吃完的泡面,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筷子斜插在碗里,有一根已经滑到了碗底。
经过走廊尽头的布告栏时他看到上面贴着一张月读酒吧的照片,照片下面用红笔写着“重点监控场所”。
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然后推开警署的玻璃门,走进外面潮湿的夜色里。
巷子里很安静,那只野猫已经不在垃圾桶旁边了。
月光从高架桥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路面上,泛着一层很淡的银灰色光泽。
他站在警署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衣领上沾到的拘留室消毒水味从鼻腔里呼出去,然后朝月读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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