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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第8章第二节等到冬至(第1页)

冬至前五天,杭州又下了一场雪。雪不大,细得像筛过的米粉,从早到晚无声无息地落着,落在拱宸桥的石栏上积了薄薄一层白。修复中心院子里的老槐树彻底秃了,光秃秃的枝丫上覆着一层霜,在清晨的天光下泛着冷蓝色的光泽。花坛里的山茶花苗被白三生用防寒布和竹支架护得严严实实,雪只落在支架顶上,苗床上那几朵立冬开的白山茶还在盛放,花瓣边缘带着极淡极淡的粉色,在雪光映照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白砚行在杭州住了整整一个月。每天早晨天不亮就起来,先沿着运河走到拱宸桥上站一会儿,看货船突突地穿过桥洞,看水面上漂着的薄冰被船头撞碎。散步回来之后去画室看白三生画画,坐在旧沙发上捻着那串莲子佛珠,捻珠的节奏和画笔落在画布上的簌簌声在同一个频率上。傍晚去修复室帮柯依柳给花坛浇水,浇完之后两个人蹲在花坛边看山茶花苗的新花苞,他总说这些花苞和苍山上那棵老茶花树打苞时的姿态一模一样。

这天傍晚白砚行没有去画室,也没有去修复室。他一个人坐在客房的窗前,面前的小桌上放着那个极小的锡罐、那包干透了的山茶花瓣、那根断成两截的绣花针、那枚银顶针和那根银簪子。柳依的五样遗物在冬日的暮色中泛着各自不同的光泽——锡罐上的刻花在侧光下若隐若现,山茶花瓣已经脆得一碰就碎,绣花针的针尖磨短了半截,顶针表面被针尾磨出了密密麻麻的凹坑,银簪头上的如意云纹还缠着几根已经发脆的白发。

白三生推门进来的时候,白砚行正把银簪子举到窗前对着暮光端详。他说母亲炒茶时穿着白族女人的右衽上衣,头发用这根银簪盘成凤髻,凤髻上插着山茶花。她弯腰在铁锅前翻茶叶,簪头上的如意云纹在灶火的映照下一闪一闪。他小时候最喜欢站在灶台旁边看母亲炒茶——铁锅里的热气把母亲的脸蒸得微微发红,额角沁出极细极密的汗珠,但她的眼睛从来不离开锅里的茶叶,手指翻动的节奏从不停顿。

白三生在父亲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白砚行把银簪放下,拿起那枚顶针,说母亲绣花时无名指上的茧很厚,但茧再厚她也要戴顶针。他问过母亲为什么茧那么厚还要戴顶针,母亲说茧是她自己长的,顶针是她的阿妈传给她的。她阿妈的阿妈也戴过这枚顶针,上面每一道针痕都是一个白族女人绣花时留下的力度。现在这枚顶针传到了他手里,他不知道该传给谁——他是男人,不绣花。但他知道这枚顶针不应该放在抽屉里锁着,它应该放在能被看见的地方。

白三生没有说话。他从父亲手里接过顶针,放在掌心里端详了很久。那些密密麻麻的针痕在侧光下像一圈一圈极细极密实的年轮,每一圈都是一个白族女人绣花时留下的力度。他把顶针放在小桌上那五样遗物旁边,说他知道该放在哪里。

冬至前三天,白砚行开始收拾去龙泉的行李。他把锡罐用靛蓝布裹了好几层放进帆布旅行袋最里层,又把赵若兰寄来的那方空白蓝靛布叠好放在锡罐旁边。杨兰因的刻刀用无酸棉纸裹好放进画筒里,山茶花油膏用密封袋封好放进随身背包。柯依柳在修复室里把需要带的信物逐件清点了一遍:龙泉河床复流之后要用的铜灯盏、苏涧清托陆瑶带来的法门寺文献链最新归档目录、明观新画的几幅画、老农寄来的河床复流照片。

白三生把画筒和帆布袋放在修复室门口,走到花坛边蹲下来检查山茶花苗的防寒布。他拨开叶片看了看枝头那几个新鼓的花苞,说龙泉那边比杭州冷,河床里的水面上已经结了薄冰。老农昨天打电话来说,冰下的水还在流,桃树苗的根在水底扎得很深。冬至那天河床边可能会下雪。

柯依柳把最后一件信物放进背包里,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看着花坛里那几朵在雪中盛放的白山茶。她说冬至那天,在河床边泡完最后一壶茶,把柳依的“等”字取出来绣在赵若兰的蓝靛布上之后,她想把那枚银顶针和银簪子也放在龙泉——不是埋,是放在柳树下那块刻着“依在此”的石头旁边,和那块刻着“既”字的青砖放在一起。白砚行说过,母亲炒茶时戴着这枚顶针,发髻上插着这根银簪。这两样东西是柳依作为白族女人最日常的随身之物,也是她留在观音院最后的遗物。冬至那天柳依的“等”字要从锡罐底部取出来,绣在杨兰因的蓝靛布上,她的顶针和银簪也应该和她的“等”字在一起——在既至出发的河岸边,在柳树下,在她前世站了一辈子的地方。

白三生点了点头。他说父亲一定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把这五样东西全部交出来。

冬至前夜,他们在修复室里最后一次检查去龙泉的行装。白砚行坐在旧沙发上,把锡罐从帆布旅行袋里取出来放在茶几上,又把那枚银顶针和银簪子放在锡罐两边。铜灯盏里的山茶花油还在燃,火苗在冬至前夜的静谧中纹丝不动。他端起冷了的茶喝了一口,说到了龙泉之后,他要亲手做这些事——用复流的河水烧一壶水泡母亲炒的茶,喝到茶味最淡的时候把锡罐底部的“等”字取出来,把母亲绣的“等”字绣在赵若兰的蓝靛布上,把泡过的茶叶和茶汤洒在既至出发的河岸边。做完这些之后,他会把锡罐留在龙泉柳树下那块刻着“依在此”的石头旁边——锡罐是母亲用来封存最后一锅茶的,茶泡完了,罐子也该回到它该回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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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三生说,冬至那天他要在河床边画最后一幅节气画——这一年从立春画到冬至,每一幅画都是一座桥。从立春桥、雨水桥、惊蛰桥一路画到小寒桥,总共画了二十四幅节气桥系列。这些画连在一起是一个完整的圆,冬至的桥是这个圆的起点也是终点。冬至的桥画面上是龙泉河床复流之后的景象——河面上漂着薄冰,冰下的水在流,水底沉着既至的莲子和柳依的桃核。河岸边站着所有人:老农扛着锄头,赵若兰手里握着空了的山茶花籽布袋,苏涧清拿着文件夹和钢笔,明观蹲在河边把青莲放进水中,柯依柳在河边把镯子浸在水里,白砚行在柳树下用铁壶烧水泡茶,他自己支着画架在画这一切。

冬至那天是星期二,杭州没有下雪。天空是那种被水洗过又晒干了的浅蓝色,云朵大团大团地堆在天边,像刚弹好的棉花。修复中心院子里的老槐树枯枝上裹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清晨的天光下泛着冷蓝色的光泽。花坛里的山茶花苗在冬至清晨的寒气中站得笔直,杨兰因那棵苗的枝头上又绽开了一朵新花,花瓣边缘带着极淡极淡的粉色。

白砚行天没亮就起来了。他把锡罐放在帆布旅行袋最里层,银顶针和银簪子用靛蓝布裹好放在锡罐旁边,赵若兰的蓝靛布叠好放在随身背包里,杨兰因的刻刀用无酸棉纸裹好放进画筒。白三生把画架和节气桥系列的最后一张空白画板放进画筒,柯依柳把铜灯盏、山茶花油膏和温如的修复日志放进随身背包。明观抱着那桶飞来峰冷泉水从灵隐寺赶来,苏涧清和陆瑶从法门寺开车过来,赵若兰从大理飞过来。

高铁从杭州出发,穿过浙南丘陵一路往南。白砚行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捻着莲子佛珠,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青山和稻田,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念《心经》,又像是在和母亲说话。到了大窑村,老农已经在榕树下等着了。他看到白砚行从车上下来,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来握住他的手,说你就是柳依的儿子。白砚行点了点头。老农说,你阿妈的桃树今年冬天又抽了新枝。我带你去看看。

一行人沿着石板路走到村口那棵老柳树下。柳树在冬至的寒气中光秃秃地站着,万千条枯枝从树冠上垂下来在风中轻轻荡着。树下那块刻着“依在此”的石头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石面上的字迹在冬至的晨光中格外清晰。石头旁边的青砖上,那个“既”字的笔画里嵌着的靛蓝色蓝靛草已经枯了,但枯叶还裹着砖面,在风中轻轻颤着。柳树下那片花圃里,山茶花苗又高了一截,老农春天新种的那批桃核已经从土里冒出了好几根嫩绿的茎。河床里的水在冬至的寒气中冒着极淡极淡的白雾,水面上漂着几片薄冰,冰下的水还在流,水底的卵石和桃核清晰可见。

白砚行在老柳树下站了很久,一只手放在那块刻着“依在此”的石头上,另一只手捻着莲子佛珠,仰头看着从树冠垂下来的万千条枯枝。他忽然说,母亲在这里站了大半辈子,她现在也在。

老农帮他们在河床边架起了炭炉。白砚行把铁壶架在炉子上,从明观手里接过那桶飞来峰冷泉水倒进壶里。炭火烧得很慢,壶嘴开始冒出极细极柔的白汽。他把锡罐从帆布袋里取出来放在青砖上,拧开罐盖,把罐口凑近了闻。然后他把锡罐倾斜,极轻极慢地往白瓷茶荷里倒出几片茶叶。茶叶已经干透了,但白毫还在,每一片都只有米粒大小,在晨光中泛着极细极密的银白色光泽。

水烧开了。白砚行把茶叶拨进紫砂壶里,提起铁壶将沸水沿着壶壁缓缓注入。热气蒸腾起来的一刹那,那股芽色的清香在河床边的冷空气中格外鲜明——和前几天在修复室里泡的那壶是同一罐茶,同一种清香,但在龙泉河床边,在这条既至当年出发的河岸边,这股香气里多了一层极淡极淡的水腥气,那是复流的河水从地底深处带上来的矿物质气息,和苍山野茶的清冽冷香交织在一起。

白砚行把第一道茶汤倒进公道杯里,分到几只粗陶杯里,每人一杯。他端起自己那杯,没有喝。他把杯子凑近了闻,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这杯茶和那天在修复室里泡的那杯不一样——那天用的是飞来峰的冷泉,今天用的是龙泉复流的河水。飞来峰的水是既至走过之后留下的水,龙泉的水是既至出发之前喝过的水。同一种茶,两种水,一个在西,一个在东,在冬至这天汇成了同一杯茶。

他低头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把手伸进锡罐底部,用指尖极轻极轻地拨开最后几片茶叶。罐底那片靛蓝布片在冬至正午的阳光中露了出来。他用竹镊子把布片夹出来放在掌心里——只有指甲盖大小,靛蓝色已经褪得很淡了,但那个用打籽绣绣成的“等”字在侧光下清晰可见。

他把那片靛蓝布放在青砖上,拿起赵若兰那方空白的蓝靛布放在旁边,又从赵若兰手里接过杨兰因那根旧钢针。针上已经穿好了靛蓝色丝线——是赵若兰今年秋天新染的,颜色和柳依“等”字的丝线颜色完全一致。他把布片放在蓝靛布正中央,左手极轻极稳地压住布面,右手握针——无名指微微往内侧收,拇指和食指捏住针尖,极轻极快地穿过布面。第一针落在“等”字竹字头的最左侧,第二针落在竹字头的最右侧,第三针落在“寺”字的起笔处。针脚细密而均匀,每一粒籽结的大小和柳依原字的大小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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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在河床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幕。老农把锄头拄在手里站得笔直,赵若兰跪在白砚行旁边帮他压住布边,明观盘腿坐在青砖前把这一幕画下来,苏涧清和陆瑶用相机记录下每一针的落点。白三生支着画架,画笔在画布上快速移动,把父亲坐在柳树下绣字的背影和冬至正午的阳光一起定格在画面上。

白砚行绣完最后一针,把针还给赵若兰。他把蓝靛布举起来对着阳光——那个小小的靛蓝色“等”字和蓝靛布本身的深靛蓝在同一个色调里微微泛着紫蓝色的反光。他把蓝靛布放在青砖上,把母亲的顶针和银簪放在“等”字旁边,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把最后一口喝完,然后把杯底的茶叶渣洒在河床边的泥土上。他说,母亲,茶喝完了。“等”字取出来了,顶针和银簪放在柳树下。这些东西都是你的,现在全部归位了。

傍晚,夕阳把瓯江染成一片暗红色的长滩。河床里的水在晚霞映照下泛着金红色的波光,新种下去的青莲和桃核在水底安静地吸水膨胀。白砚行把锡罐放在柳树下那块刻着“依在此”的石头旁边,锡罐旁边是那块刻着“既”字的青砖,青砖上放着那片刚绣完的蓝靛布,蓝靛布上放着顶针和银簪。

柯依柳把铜灯盏点燃放在锡罐前面。火苗在冬至夜的微风中轻轻跳着,山茶花油特有的清冽冷香和锡罐里残余的芽色清香交织在一起。她低头看了看左手腕上的玉镯——桃花瓣沁念的粉白色在灯火的映照下泛着极淡极柔的珠光,柳问的青花须痕又往下延伸了极细极微的一小截,那个往回弯的侧根已经和桃花瓣沁念的基部几乎贴在一起。

白三生把那幅刚完成的冬至桥放在锡罐旁边。画面上,白砚行坐在柳树下绣字,银簪和顶针放在他膝上,锡罐和青砖放在他脚边,河床里的水从他背后流过,水面上漂着薄冰和几片桃花瓣。他在画面右下角写了一行字:“冬至。河复流,茶已泡,字已绣,顶针银簪归柳树下。白砚行于既至出发处为母还愿。”

夜深了。老农从家里端来一壶自家酿的米酒放在青砖旁边。铜灯盏里的山茶花油还在燃,火苗在冬至夜的微风中轻轻跳着,把那片靛蓝布上的“等”字照得忽明忽暗。白砚行坐在柳树下,仰头看着树冠上那万千条枯枝,捻着莲子佛珠,嘴唇轻轻动着。他在心里把母亲在茶录最后一页写的那段话默念了一遍——炒茶和供灯是同一件事,茶香和灯油香在同一个温度里同时释放。母亲的话在几十年后被他在既至出发的河岸边重新念起,茶香和灯油香在他周围的空气中交织成同一种气息。

(第二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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