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万籁俱寂。棺材铺里一片死寂,只有后院小作坊的方向,隐隐透出一点微弱的火光和拉风箱的“呼哧”声。
赵德坤蹲在小小的泥炉旁,炉膛里炭火烧得正旺,映着他扭曲变形的脸,汗水和炭灰混在一起,显得格外狰狞。他死死盯着架在火上的小坩埚,坩埚里,几锭沾着泥土和暗褐色污迹的官银正在高温下慢慢变软、发红,边缘开始熔化成亮白的液体。一股奇异的、混合着金属灼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气味弥漫在狭窄的空间里。
“滋滋……”熔化的银子发出细微的声响,在赵德坤听来,却像是银锭临死前的哀鸣,又像是银子本身发出的、无声的诅咒。他心头一阵烦恶,用力拉动风箱,火苗猛地蹿高,贪婪地舔舐着坩埚。
“熔了你们……熔了你们就干净了……就是老子的了……”他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对抗心底深处那越来越强烈的不安。老掌柜临死前那双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草席里那具脖子上翻着巨大伤口、死不瞑目的尸体,还有那三个土匪凶神恶煞的眼神……交替在他眼前晃动。
“呼……”他喘了口粗气,用铁钳夹起一锭刚熔去棱角、官印已模糊不清的银锭,狠狠地投入旁边盛满冷水的木桶里。
“嗤啦——!”一声剧烈的爆响!滚烫的银锭遇水,激腾起大团刺鼻的白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小作坊。白气中,赵德坤仿佛看到一张模糊扭曲、充满痛苦的脸一闪而逝!他吓得手一抖,铁钳差点掉进火里,心脏狂跳不止。
“谁?!谁在那儿!”他惊恐地低吼,猛地回头,抄起手边的一根木棍。作坊里空荡荡的,只有跳动的火光将他自己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张牙舞爪。
幻觉……一定是太累了……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看着木桶里那锭已失去官印、变得圆钝丑陋的银块,他眼中重新燃起贪婪的光芒。就是这样!熔掉!都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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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对赵德坤而言,漫长如同在油锅里煎熬。每一次拉动风箱,每一次投入银锭,那“滋滋”的熔化声和“嗤啦”的淬火声,都像锤子敲打在他的神经上。他不敢停歇,像着了魔一样,一块接一块地将那些带着官印的、沾着不祥污迹的银锭投入坩埚,再投入冷水。作坊里弥漫的白气越来越浓,那股奇异的甜腥金属味也越发浓重,几乎令人窒息。
当最后一锭官银在木桶里冷却成一块无名的银疙瘩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赵德坤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浑身被汗水湿透,沾满了炭灰,手指被烫出几个水泡,火辣辣地疼。他看着墙角堆着的那些丑陋的银块和尚未熔炼的金叶子,心头却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只有一种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疲惫和一种沉甸甸的、挥之不去的阴冷。仿佛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已经随着那些熔化的银子,悄然钻进了他的骨头缝里。
他挣扎着爬起来,将那些熔好的银块和金叶子,用破布层层包裹,再塞进一个装过棺材钉的旧木箱里。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像做贼一样,在院子里寻摸了好久,最终选定了灶房后面堆放煤渣的角落。那里潮湿阴暗,平时很少有人过去。他费力地刨开散发着霉味的煤渣,挖了一个深坑,小心翼翼地将那沉重的木箱放了进去,再用煤渣和破砖头仔细掩盖好,最后还撒上一层浮土。
做完这一切,他累得几乎虚脱,但看着那毫无异样的角落,心里终于稍稍安定了一些。钱藏好了,暂时安全了。
他摇摇晃晃地回到前铺。天已大亮,晨光透过门板的缝隙照射进来,驱散了铺子里的部分阴霾,却驱不散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金属熔炼后的残留气息。王五蜷缩在柜台后的角落里,似乎睡着了,但身体还在微微发抖,脸色苍白得吓人。
赵德坤没心思管他。他坐到柜台后,看着空荡荡的铺子,看着墙角那口黑漆棺材留下的空白印记,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涌上心头。四千两官银,一袋金叶子……真的到手了?真的成了他赵德坤的了?这一切,像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却又真实得可怕。
接下来的日子,赵德坤像换了个人。他不再对着账本唉声叹气,腰杆也挺直了些,虽然极力掩饰,但眉宇间那股长期被贫穷压榨的愁苦和卑微,似乎被一种强撑起来的、带着虚张声势的底气所取代。他给王五加了工钱(虽然加得不多),偶尔还买点肉食回来打牙祭。铺子里那口积压的黑漆柏木厚棺,被他低价处理给了另一个棺材铺,换回了几两散碎银子,算是把“窟窿”补上了。债主们再来,他也敢挺着腰板说几句“宽限几日,手头紧”之类的话,不再像以前那样点头哈腰、唯唯诺诺。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深处那根弦绷得有多紧。他变得异常警觉,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心惊肉跳。夜里更是噩梦连连,不是梦见那三个土匪提着血淋淋的刀回来找他索命,就是梦见那草席里的尸体突然坐起来,用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脖子上那道伤口汩汩地冒着黑血,嘴巴无声地开合着:“还我银子……还我金子……”每次他都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心脏狂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不敢再踏进后院那个小作坊一步,那里残留的熔银气味和那晚的恐怖记忆,像无形的鬼爪扼着他的喉咙。他更不敢去看灶房后面那个藏钱的角落,仿佛只要看一眼,那笔沾满血污的横财就会化作厉鬼扑出来。
王五也变得越发沉默寡言,眼神躲闪,干活时经常出错,有时正刨着木头,会突然像被针扎了一样跳起来,惊恐地看向门口或墙角,仿佛那里站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本就蜡黄的脸更加憔悴,眼窝深陷下去,活像个痨病鬼。赵德坤看在眼里,心里也发毛,但只能恶狠狠地骂几句“没出息”、“疑神疑鬼”来掩饰自己的恐惧。
日子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惊涛骇浪的诡异气氛中一天天过去。赵德坤开始小心翼翼地筹划着如何“洗白”和动用那笔钱。他不敢一下子拿出大笔银子,怕惹人怀疑。他盘算着,等风头过去,就找个借口,说是有个远房亲戚死了,留给他一笔遗产,然后拿着这些钱,远远地离开永州城,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买田置地,过富家翁的日子。
然而,他心底那份不安却越来越重。尤其是当他独处时,总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好像有人在对着他吹气。有时半夜醒来,会听到院子里似乎有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沙沙……沙沙……像是有人拖着沉重的脚在煤渣堆上走动。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听,那声音又消失了。他安慰自己,是老鼠,是风吹落叶。
这天傍晚,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赵德坤刚送走一个来打听薄皮棺材价钱的老汉,正打算关门。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铺子门口猛地停住!紧接着是几个衙役粗暴的呼喝声:“开门!开门!官府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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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坤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腿肚子一阵发软,差点瘫倒在地。官府!查案!难道……难道东窗事发了?那三个土匪被抓了?把他供出来了?还是那具尸体的身份查明了?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冷汗刷地一下冒了出来,瞬间湿透了里衣。
他强撑着,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哆哆嗦嗦地拉开了铺门。门外站着四个穿着皂隶公服的衙役,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眼神锐利的班头,腰间挎着刀,一脸的公事公办。
“官……官爷……”赵德坤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请……请问……”
“你就是赵德坤?‘福荫号’掌柜?”班头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
“是……是小的……”赵德坤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打架。
“前些天,大概……嗯,七八天前吧,”班头眯着眼睛,似乎在回忆,“有没有三个行迹可疑的外地汉子,在你这里买过一口棺材?黑漆柏木的。”
轰!赵德坤只觉得脑袋里像是炸开了一个响雷!眼前一阵发黑!来了!果然来了!他喉咙发紧,几乎喘不上气,后背的冷汗像小溪一样往下淌。他张了张嘴,想否认,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
旁边的王五更是吓得面无人色,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嗯?”班头看他这副模样,眼神更加锐利,带着审视和怀疑,“说话!有没有?想清楚了再说!包庇匪类,可是同罪论处!”
“有……有!”赵德坤被那“同罪论处”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有!官爷!是有三个外乡人!那天晚上……天都擦黑了……他们……他们抬着个草席裹着的人……来……来买了那口积压的黑漆柏木棺!给了……给了二十两银子!”他语无伦次,只想赶紧把自己摘干净。
“哦?给了二十两?”班头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倒是大方。那草席里裹的人,你看清了吗?”
“没……没看清!”赵德坤连忙摇头,摇得像拨浪鼓,“草席裹得严实……就……就露了点衣角……像……像是绸子的……他们凶得很,不让看!小的……小的哪敢多看啊!”
“绸子衣角……”班头沉吟着,似乎在印证什么,“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说了什么没有?”
“没……没说去哪!买了棺材,抬上就走了!往……往西边城外去了!别的……别的什么也没说!”赵德坤努力回忆着那晚的细节,只想尽快打发走这些煞星。
班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的皮肉,看进他心里去。赵德坤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赤裸裸地站在冰天雪地里,浑身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嗯。”班头终于收回了目光,对身后衙役挥挥手,“搜!”
几个衙役如狼似虎地冲进铺子,开始翻箱倒柜。踢倒凳子,掀开盖着薄皮棺材的白布,甚至用刀鞘敲打着墙壁和地面。赵德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窒息!他死死盯着通往后院的门帘,生怕他们发现灶房后面的秘密!王五已经吓得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散发出难闻的骚味。
衙役们搜遍了前铺,又冲进后院。赵德坤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后院。他听到翻动杂物的声音,听到班头在院子里问:“后院都搜过了?有没有可疑的东西?”
“头儿,就些破木头、刨花,还有个烧炭的小炉子,没啥特别的。”一个衙役回道。
“炉子?”班头的声音带着一丝警觉,“做什么用的?”
“回官爷!”赵德坤抢着回答,声音都变了调,“是……是平时修补棺材,熔点铅锡用的!小本买卖,就……就这点活计!”
后院沉默了片刻。赵德坤感觉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终于,他听到班头的声音:“行了,出来吧。”
衙役们回到了前铺。班头扫了一眼被翻得一片狼藉的铺面和瘫软在地、尿了裤子的王五,又看了看面如死灰、冷汗直流的赵德坤,眼神中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看来是真没什么。”班头拍了拍腰间的刀鞘,“赵掌柜,记住你今天说的话!那三个是流窜作案的悍匪,劫杀了过路的一个富商,抢了钱财,还杀了人!那富商就是穿着绸缎衣服!官府正在全力缉拿!你要是再见到他们,或者想起什么别的线索,立刻到衙门报告!知情不报,哼,后果你清楚!”
“是!是!小的明白!小的明白!一定报告!一定报告!”赵德坤点头如捣蒜,后背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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