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部落的覆灭如同一场狂暴的山火,烧尽了原有的秩序,只余下满目焦土与呜咽的灰烬。征服者的铁蹄踏遍了寨子的每一个角落,清算、镇压、掠夺…权力的更迭以最赤裸的方式完成。而在这一片喧嚣与血腥之外,在那原本属于黑石首领、如今已被熊部落战士严密看守的深宫内室,另一场无声的、却同样残酷的清算正在上演。
焦点是阿月。
这个被作为和亲礼物送来、实则背负着监视与下毒使命的女人,她的处境瞬间变得极其微妙和危险。黑石首领在最后的巷战中战死,据说死状极惨,这断绝了她完成下毒任务的可能,也让她失去了名义上的庇护。如今,她既是熊部落的“自己人”,又是刚刚被碾碎的敌酋的遗孀,一个身份尴尬、价值存疑的棋子。
岩骨枯槁在初步控制局势后,并未立刻处置她,而是派人将她严密看管起来,隔绝内外。他需要评估,这颗棋子是废了,还是能另作他用。亦或是,需要彻底清除,以绝后患。
深宫之内,往日的喧嚣已被死寂取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和烟尘味,偶尔传来远处士兵巡逻的脚步声和伤者的呻吟。阿月被关在一间还算完整的石室内,门外站着两名面无表情的熊部落战士。
她独自坐在石床上,身上依旧穿着那身暗红色的嫁衣,多日的囚禁和惊惧让她显得更加清瘦,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并未失去光彩,反而沉淀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冷静。她听着外面世界的声响,知道命运的裁决即将降临。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外。锁链声响,石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岩骨枯槁,以及他的一名心腹头目。岩骨枯槁的身上还带着战场上的血污和杀气,独眼如同鹰隼般锐利,扫过石室,最终落在阿月身上。
室内气氛瞬间凝固。
岩骨枯槁没有说话,只是踱步到阿月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那目光冰冷而极具压迫感,仿佛要剥开她的皮肉,看清她内心的每一丝波动。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黑石首领死了。你没能完成使命。
阿月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来时,大人并未规定我必须在他活着时下毒。他只说,必要时。
哦?岩骨枯槁眉毛微挑,那么现在,什么是必要时?黑石已灭,他的族人尽为奴隶,你觉得,还有必要吗?
阿月沉默了一下,道:我不知道。我只是大人手中的刀,刀指向哪里,我便刺向哪里。
很聪明的回答。岩骨枯槁嗤笑一声,但刀若是有了自己的想法,或者钝了,锈了,那就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锐利:我听说,黑石首领对你颇为宠爱,甚至允许你陪同议事?
阿月的心微微一紧,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他只是需要一个懂熊部落语言、又能伺候他的女人罢了。宠爱谈不上。
是吗?岩骨枯槁逼近一步,气息带着血腥味,那为何,我们攻寨时,有几处埋伏点异常精准,像是早就知道我们的进攻路线?还有人看到,最后时刻,是你指给了黑石首领一条隐秘的逃生通道,虽然他没逃掉。
阿月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她没想到岩骨枯槁连这些细节都查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道:我被囚于此,如何能知进攻路线?至于逃生通道…我一个弱女子,被他强掳至此,他兵败将死,拉我垫背,胡乱指认罢了。大人若不信,可以查证。
查证?岩骨枯槁冷笑,这里现在我说了算。我说你通敌,你便是通敌。我说你忠诚,你便是忠诚。他猛地伸手,捏住阿月的下巴,力道之大让她痛得蹙起眉头,你的价值,你的死活,只在于我是否还需要你这把刀,以及你这把刀,是否还足够锋利听话。
阿月被迫仰着头,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和掌控欲,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她知道,所谓的查证毫无意义,她的命运完全系于对方的一念之间。和亲的使命失败了,她作为棋子的价值已然大减,而任何一点与敌方牵扯的嫌疑,都可能成为被清除的理由。
红颜枯骨。在这权力的棋局上,美貌和智慧若不能成为有效的筹码,便只会加速毁灭。深宫之内,葬送了太多芳魂。
她忽然笑了,笑容凄艳而带着一丝嘲讽:大人既然早已认定,又何必来问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望大人记得答应过我,保全我泽鹿那几个孩童的性命。
她在赌,赌岩骨枯槁或许还需要一个熟悉黑石内部情况、又能被他控制的人来协助稳定局面,赌自己那点残余的价值能换得一线生机,也为那些无辜的孩子争得一丝渺茫的希望。
岩骨枯槁盯着她看了许久,捏着她下巴的手指缓缓松开。
你倒是提醒了我。他语气莫测,那几个小崽子,确实还活着。他转身走向门口,头也不回地说道,你的命,先留着。黑石这边还有些首尾要清理,有些藏在暗处的老鼠需要挖出来。你最好能证明你还有用,而不是个麻烦。
说完,他带着头目离开了石室,石门再次被重重关上,落锁声清晰可闻。
阿月瘫软在石床上,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刚才那一刻,她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触摸。她活下来了,但只是暂时的。她从一个囚笼,跳入了另一个更危险的囚笼。未来,她必须如履薄冰,用尽一切心机和价值,才能在这虎狼环伺的深宫中,求得一线生机。
她缓缓抬手,抚摸着自己被捏得发红的下巴,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坚定。既然活着,就要活下去。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或许还活着的、遥远的希望。
深宫之外,胜利的喧嚣仍在继续。而深宫之内,葬送了多少芳华与灵魂,无人知晓,也无人关心。红颜终成枯骨,不过是权力碾压下又一抹微不足道的尘埃。阿月的挣扎,只是这无尽黑暗中的一点微光,微弱,却顽强地闪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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