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须巫者的鲜血未能浇熄战争的烈焰,反而像是某种残酷的祭品,预示了更猛烈的燃烧。火牛冲阵的疯狂战术在夜间得以实施。受惊、痛苦的牛群拖着火焰,疯狂撞向黑石寨墙,确实制造了巨大的混乱和恐慌。熊部落战士趁势强攻,付出了惨重代价后,终于用鲜血和尸体铺路,撞开了黑石主寨那坚固的大门。
破城之后的杀戮与掠夺,是预料之中的残酷。抵抗者被无情清除,幸存者沦为奴隶,积累的物资被洗劫一空。黑石部落,这个曾经强悍的对手,在饥饿、火攻和最终的血战中轰然倒塌。
然而,征服的完成仅仅是一个开始。如何消化这片土地,如何处置数量庞大的俘虏,如何将黑石部落的残骸真正融入熊部落的肌体,成为一个远比攻破寨墙更为复杂和漫长的过程。这个过程,被称为“熔铸”。
岩骨枯槁站在黑石寨残破的广场上,脚下是凝固的血污和狼藉的碎片。他的独眼扫视着被驱赶到一起、黑压压一片的俘虏。这些俘虏眼中充满了恐惧、仇恨、麻木,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他们来自黑石本部及其附属的大小聚落,语言、习俗、甚至样貌都与熊部落有着或多或少的差异。
异族。这个词本身就意味着隔阂、猜忌和潜在的冲突。
不能杀光,劳动力是宝贵的资源,尤其是在天灾和连续征战之后。也不能放任,必须彻底打散其原有的组织结构,磨灭其集体记忆和反抗意志,将其锻造成熊部落这架战争机器上驯服的零件。
熔铸千族血泪的时刻到了。
命令一道道下达,冰冷而高效。
所有俘虏,无论男女老幼,首先进行甄别。黑石部落原有的头目、巫师、着名的勇士及其直系亲属,被单独列出。他们的命运早已注定——公开处决,首级传示各地,彻底消灭其领导核心和精神象征。
凄厉的哭喊和绝望的咒骂声中,上百颗头颅落地,血淋淋地悬挂在残破的寨墙上,宣告着旧时代的彻底终结。
接下来是普通俘虏。他们被强行打乱原有的家族和村落关系,混合编队。夫妻分离,骨肉拆散,熟悉的乡邻被故意分配到不同的队伍。哭喊声、哀求声震天动地,但在冰冷的武器和鞭挞下,一切反抗都是徒劳。
语言是第一个需要被剥夺的印记。禁止使用黑石部落原有的语言和词汇,强制学习熊部落的简单用语。任何人在公开场合使用旧语,都会遭到严厉惩罚。文化的痕迹被系统性抹除——特有的图腾被毁坏,祭祀场所被推平,歌谣和故事被禁止传唱。记忆,被强行中断。
身体则被烙上新的印记。所有俘虏,无论原先身份,都在手臂或脸颊上用烧红的烙铁烫上熊部落的标记——一个简化的熊爪符号。皮肉烧焦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伴随着压抑的痛哼和泪水。这是所有权和耻辱的永久铭刻。
然后,这些被打散、烙印、剥夺了过去的“新材料”,被投入熊部落这座巨大的熔炉之中。
强壮的男子被编入苦役队,一部分押送回熊部落主城寨,填补因天灾和战争损失的人口,投入到无尽的水利、建筑、采矿工程中去。另一部分则就地开始修复黑石寨的防御工事——只不过,未来驻守这里的将是熊部落的战士。他们要用自己的双手,加固囚禁自己的牢笼。
女子和稍大些的孩子,则负责更繁重的后勤劳作:搬运物资、清理废墟、加工粮食、鞣制皮革…她们成为部落运转最底层的支撑。
年幼的孩童则被集中起来,由熊部落指派的人员进行“教化”。学习熊部落的语言、规矩、仇恨(对熊部落的敌人)与忠诚(对熊部落)。他们将是未来最“合格”的奴隶或底层战士,对自己真正的根源一无所知。
整个黑石故地,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强制同化的工场。痛苦是燃料,鲜血是润滑,泪水是冷却剂。不同来源的“异族”被强行塞进同一个模具里,在高压和痛苦中,被锻造成符合熊部落需求的、整齐划一却又死气沉沉的零件。
秦霄被迫参与了部分甄别和初步的安置工作。他目睹着骨肉分离的惨剧,看着那些被烙上印记时因剧痛而扭曲的面孔,听着那些被禁止使用母语后变得沉默茫然的眼神,内心承受着巨大的冲击。
熔铸。这个词听起来充满力量感,仿佛百川归海,万象更新。但现实的过程,却充满了难以言表的残忍和个体被彻底碾碎的悲哀。千族之血、千族之泪,并非自愿交融,而是在暴力的熔炉中被强行榨出、混合,凝固成一块冰冷而坚硬的、名为“统治”的基石。
白苏的身体稍好后,也被允许参与一些文书记录工作。她看着名录上那些被拆散的家庭,记录着每日因劳累、伤病或惩罚而死去的俘虏数字,手指时常抑制不住地颤抖。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无数个破碎的人生和无声湮灭的文明碎片。
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反抗时有发生。有小规模的逃跑,有消极的怠工,甚至偶尔有绝望的反扑。但每一次反抗,都招致更残酷的镇压和更严密的控制。熔炉的火焰,只会烧得更旺,直到将所有不合规的杂质都焚烧殆尽。
岩骨枯槁时常巡视这片“熔铸”之地。他看着那些在皮鞭下麻木劳作的新奴隶,看着寨墙逐渐被修复加固,看着熊部落的标记越来越多地出现在这片土地上,独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才是真正的征服。他有一次对身边的头目说道,打破他们的骨头,抽干他们的魂,只剩下能干活的手和能听话的耳朵。以后,这里就只有熊部落,没有什么黑石了。
异族同炉,熔铸千族血泪。
炉火熊熊,映照着一张张失去神采的面孔。文明的多样性在铁与血中被碾磨成粉,再被塑造成单调的形态。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串串数字,一块块砖石,融入熊部落不断扩张却冰冷无比的庞大躯体之中。
而秦霄和白苏,站在这熔炉之旁,既是旁观者,又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参与者。他们见证着这痛苦的融合,自身也被这洪流裹挟,艰难地寻找着生存的缝隙,以及那或许早已被鲜血和泪水模糊了的、人性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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