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间、保定、顺天这些府的士绅对他这个流寇出身的皇帝从来就没有真正服过气,之所以不敢动,是因为他和李自成加起来二十万大军压在这里,现在顺军在山海关大败的消息用不了十天就会传遍整个北直隶,到那时候,这些士绅会毫不犹豫地把盛朝派下去的官员绑了送到北京去请功。
他思考了一会儿说道:“先把人接回来再说,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地可以不要,但是那些能征善战的劲卒最好多让他们活下来一些,不然李自成后面可能守不住山西。”
“派快马去河间、保定,知会两府的知府和各州县官员趁早离开往河南方向走,不要等人死了再来报。”
阿济格接到盛军转向的消息,比刘处直接到顺军败讯晚了不到一个时辰,他的探子一直咬着盛军的尾巴,从滦州到昌黎,盛军的每一步调动都在他的眼皮底下。
“昌黎。”
阿济格站在关墙的敌台上,把探子送来的塘报看了一遍:“刘处直不往山海关进军了,他缩进昌黎了估计是想收拢顺军的溃兵,然后从海路跑。”
谭泰在旁边说道:“盛军收容了不少顺军的溃兵,还在昌黎城外摆了个大车阵,防守很严啊咱们要不要试着打一下。”
阿济格把塘报揉成一团丢到火盆里:“天快黑了不方便进攻,车阵必须用大炮轰,立刻派人去山海关告诉皇上,刘处直在昌黎停下了,他摆了个大车阵,我手里没有能轰开车阵的重炮,需要支援。”
“至少调十门红衣大炮过来,还要配炮手和弹药车,再告诉皇上,盛军估计是想走海路,他们正在新桥海口造船,像是要坐船跑,请大军速速支援,一部包围昌黎,一部试着绕过昌黎直取新桥海口。
“当然,等炮的时候也不能让他们太安生,让蒙八旗和外藩蒙古的骑兵连夜出动去昌黎外围骚扰,目的不是冲阵是让他们睡不好觉,一个时辰换一拨,敲锣打鼓放箭,折腾他们一夜,人困了就会犯错,等大炮来了,再慢慢收拾他们,这个车阵也是学明军的,我随皇上征战不知道打破多少次了。”
当天夜里,蒙古骑兵分成十几股,从北面和东面往昌黎逼近,他们不靠近车阵,只在火把能照到的边缘地带来回奔驰,一面跑一面吹号角、敲铜锣,偶尔往阵内放几箭。
盛军的哨兵在车阵后面举着盾牌来回巡逻,骑兵在外围跟蒙古骑兵对射了一阵,各有伤亡但规模都不大。
刘处直给李来亨写了第二封信,信上只有几句话,船队必须在十天之内到位,就算去抢也得抢够,民不民心不重要了,至少十年内这地方得归清廷统治了。
九月二十八日至十月初,北直隶。
顺军在山海关战败的消息,在十天之内传遍了北直隶的每一个角落。
最先反水的是顺天府,顺天府本来就在崇祯的眼皮底下,盛朝和顺朝都没有真正控制过这片区域,只是靠军队的威慑力让当地的士绅不敢轻举妄动。
山海关大败的消息传到顺天府之后,大兴、宛平、通州、三河、武清、宝坻的士绅们几乎是在同一天动手,他们派人上京师联络朝廷,把盛朝派下来的官员绑了送到北京,把城门上的大旗扯下来当街烧了,换上了大明的日月旗。
通州一个姓赵的举人带头杀了盛朝派驻通州的税务官,把人头挂在城门洞上,旁边贴了一张告示,写的是:“贼寇已败,王师将至,凡从贼者速反正。”
告示上的字还没干透,一群看热闹的百姓已经把盛朝官员的尸体从衙门里拖出来扔在了大街上。
然后是保定府,保定是盛朝在北直隶最早拿下的府城之一,高栎的第二镇在这里驻扎了将近一个月,对地方的控制一度相当稳固。
但盛军主力离开保定东进之后,留守的兵力只剩一个营五百多人,山海关大败的消息传到保定当天,五百守军被城里的士绅武装和保定城外的明军残兵里应外合打了个措手不及。
守保定的是一个叫陈文焕的营统,他带着残部从西门突围退往真定,出城的时候被人从背后放冷箭,射穿了右肩胛骨,被亲兵拖着过了唐河才捡了一条命。
保定府城的城门在当天就换上了明旗,城里的盛朝官员三人被杀,两人被俘后押送京师,清苑县、满城县、安肃县、定兴县在同一天内全部反水。
河间府的情况也差不多,河间府的知府是盛朝派的衡阳第一届科举状元李崇文,他到任不到两个月,还没来得及把衙门里的差役换成自己人。
山海关大败的消息传到河间之后,当地的士绅和衙门里的老差役联手把他软禁在府衙后堂逼他交出了官印,河间府的城门在当天夜里就换上了明旗,各县也跟风反正,李崇文被押送京师,路过霸州的时候他想逃跑被明军杀害。
北直隶八府,除了靠近山西的真定、广平、大名三府因为第一镇的部队驻扎在潞安府随时可以越太行山支援,当地士绅暂时不敢轻举妄动之外,其余顺天、保定、河间、永平四府在十天之内全部换上了大明旗帜,永平府的山海关方向虽然还在打仗,但当地的士绅已经在暗中派人上京师联络朝廷,就等清军一到便宣布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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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途反正的州县把城门一关,盛朝和顺朝的官员抓的抓杀的杀,溃兵们经过这些州县的时候连口水都讨不到。
一个顺军溃兵告诉盛军的夜不收,他从抚宁走到昌黎,一路上路过了四五个村子,没有一家人肯开门,他们只能在地里捡烂菜叶子吃,捡到一半被村民用锄头赶出去,骂他们是贼,骂他们引来了鞑子。
刘处直在昌黎城外听着这些消息,脸上没有太多动容,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他和李自成从起事之初就面临一个难解的困局,他们打下的地盘越大,需要治理的城池越多,可治理城池靠的不是刀和炮,是能够被士绅认可的朝廷根基。
这个根基,自己暂时没有,李自成更没有因为崇祯到现在都还活着,士绅们对他们客气是怕他们的刀,等他们打了败仗刀不管用了,恐惧就变成了仇恨,这跟个人恩怨没有关系,跟朝廷的名分有关。
“老潘,以兵院的名义给保定方向和河间方向的守军下令不要守城了,把人撤出来,往真定撤、往河南撤,能带走的粮草、银两、火药全部带走,带不走的烧掉一粒粮食也不要留给清军,地盘可以再打,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第一镇严守潞安府,盯住真定、广平、大名三府,这里暂时还能稳住,只要这三府不乱,咱们就还有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桥头堡。”
阿济格也在盛军停下后开始了行动,他没有把全部兵力一次性压上去,他的手里有两万余人,镶白旗满洲兵、汉军、蒙古兵、外藩蒙古各部合计步骑近两万,他把蒙八旗和外藩蒙古的骑兵分成三路从北面和东面往昌黎外围压过去,任务是掩护主力推进,继续压缩盛军的侦察线。
他本人带着满洲兵和汉军居中,逐步往昌黎方向靠拢,在昌黎以北十五里的位置扎下了大营,但他没有下令进攻,而是蹲在自己的军帐里,研究这一仗该怎么打。
“这个车阵不好打和当年大凌河宋伟那个差不多,但是盛军的士气比明军高昂的多,他们三排大车连在一起,车外面还有壕沟和鹿角,骑兵冲不进去,步兵冲到跟前也得先被佛郎机轰一轮。”
“这种阵势,最好的办法就是用大炮轰,管他士气高不高,挨了炮就得死,在重炮到来之前,过一会儿就骚扰他们一次,让贼兵天天绷着睡不好觉,等贼兵耗疲了,炮也到了才是总攻的时候。”
李来亨接到刘处直的命令之后,带人连夜往新桥海口急行军,他从河间府强行征调了工匠和民夫合计万余人,赶到新桥海口的当天,他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立刻带人勘察了海岸线和附近几个渔村的码头。
新桥海口在滦河入海口以南,是一个天然的浅水湾,湾口朝南,北面和东面有沙洲遮挡,退潮时大片滩涂露出来,涨潮时水深可容平底沙船出入,对造船来说不算理想,浪大,沙多,水深不够,但对于一支临时拼凑的撤退船队来说,已经是方圆百里之内最好的选择了。
李来亨没有多少造船的材料,他把附近渔村里的渔船全部征了,有平底沙船,有舢板,有小渔船,大的能装二三十人,小的只能装三五个人。
他给每条船都配了船夫,多发了一倍的工钱,还答应船夫把家里人一起带走,木料不够,他就让人拆码头附近的房屋,拆海边的废弃渔棚,甚至拆了几个海边龙王庙的木梁和门板。
他的兵和工匠们昼夜赶工,在涨潮线上架起了几座临时栈桥,用大石头当锚,用缆绳把原木捆在一起,上面铺上木板,栈桥从岸边往海里伸出去十丈远,可以在涨潮时让船只直接靠到栈桥末端装载士卒。
到十月初一傍晚,李来亨手里已经有了大小船只三十余条,栈桥两座,还在继续征集和赶工,他派人飞马回报刘处直,五日后船队一天可运三千人,十日后可运万人,请陛下务必撑住。
昌黎城外,每天都有蒙古骑兵在外围骚扰,时而在拂晓,时而在深夜,有时敲锣打鼓放箭,有时只是远远地晃一圈就走,盛军士兵习惯了之后,蒙古人一来就钻进掩体,蒙古人走了就继续磨刀补甲,但每个人的眼睛都布满了血丝,火堆旁的鼾声越来越粗。
高栎看着那些耀武扬威的蒙古骑兵,气的一拍桌子:“狗北虏还成精了,集结所有骑兵,再让陛下把骑兵营派出来,老子要杀的这些北虏片甲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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