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晕过去两次,医生说是悲伤过度,暂时没有生命危险。”陈默低声说道。
蓝凌龙点了点头,又回头看向陈默怀里的旧外套。
她认识这件衣服,上次回家时,陈父就是穿着它站在院门口替她检查轮胎。
她还笑老人太仔细,说车子刚保养过,不会有问题。
陈父却蹲在车旁,把四个轮胎都按了一遍,最后才叮嘱她上高速不要开快。
衣服还在,人却回不来了。
蓝凌龙伏在陈默肩头哭了一会儿,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含着眼泪问道:“哥,爸在哪里?我要看看爸。”
陈默的手臂僵了一下,他回来以后,不敢再走进那间临时告别室。
他怕自己一进去,就会真正承认父亲已经不在了;
可他也知道,蓝凌龙一路赶回来,不只是为了陪他和母亲,她也是这个家里的女儿,她应该去送父亲最后一程。
“我带你去。”陈默压住悲伤说着。
叶驰看了看仍在昏睡的陈母,叫来护士守在观察床边,随后陪着兄妹二人往急诊楼后侧走去。
临时告别室的门很轻,推开时却像有千斤重。
屋里没有哭声,也没有诵念声,只有一盏白灯静静亮着。
陈父躺在中间,身上盖着洁白的单子,脸上的血迹已经被医护人员擦干净了。
他闭着眼睛,神情平静,像是忙了一夜以后终于睡着,只是额角和脸侧仍留着事故造成的青紫。
蓝凌龙站在门口,双腿像被钉在了地上。
来医院的路上,她看了很多遍事故照片,也早已知道最坏的结果。
可照片里的死者只是一个模糊的人影,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看清躺在那里的人,就是那个给她留房间、给她种草莓、每次打电话都提醒她少熬夜的父亲。
她还记得第一次真正坐进陈家的饭桌时,陈父不知道应该给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女儿夹什么菜,只能不停问她爱吃什么。
她说自己不挑,老人便把每一道菜都往她面前推一点,生怕她因为客气没有吃饱。
饭后,她随口说了一句喜欢草莓。
后来院子里便真的多出一小块草莓地,连她的房间也重新刷成了白色。
陈父做的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只是给她留了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双进门就能换上的拖鞋,却让这个漂泊了许多年的姑娘,第一次知道自己不需要立功,也不需要证明价值,就可以被人等着回家。
“爸。”蓝凌龙轻声叫道。
陈父没有回应。她又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颤抖着说道:“爸,小蓝回来了,您睁开眼睛看看我。”
屋里依然没有回应。蓝凌龙走到床边,慢慢跪了下去。
她伸手握住陈父露在白布外面的手,那只手已经冰冷,再也不会像上次回家时那样,把草莓酱往她面前推,也不会在她要开车离开时,一遍遍叮嘱她慢一点。
她低下头,把额头贴在那只冰冷的手背上,眼泪一滴滴落了下来。
“爸,我小时候特别羡慕别人。”蓝凌龙哭着说道,“别人放学以后有人接,过年有人叫回家,生病了也有人坐在床边守着。”
“我每年大年三十都把宿舍里的灯全打开,听着外面的鞭炮声,假装自己不怕,假装一个人也能过年。”
陈默站在她身后,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后来我有了哥,我以为有人疼我、护着我,我就已经什么都有了。”蓝凌龙握紧陈父的手,哽咽着说道,“可直到您和妈给我刷了房间,在院子里给我种草莓,吃饭时给我留一把椅子,我才知道有哥哥和有一个完整的家还不一样。”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父亲的脸,又说道:“您叫我女儿,妈也叫我女儿。”
“您从来没问过我能替哥做多少事,也没问过我是不是足够懂事。”
“您只问我吃没吃饭,开车累不累,晚上有没有睡好。爸,我活了这么多年,才刚刚知道被父亲惦记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叫出那声“爸”的情形,那时她叫得很轻,甚至有些不好意思。
陈父正在给她盛汤,听见以后,手里的勺子明显停了一下。
老人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低着头应了一声,又把碗里最大的一块肉夹给了她。
可吃完饭收拾桌子时,她分明看见陈父躲到厨房外面,抬手擦了好几次眼睛。
从那以后,陈父每次给陈默打电话,总要在挂断以前问一句小蓝忙不忙;
家里晒被子,陈默的房间有一床,蓝凌龙的房间也一定有一床;
镇上有人送来新鲜东西,老人舍不得吃,总要分成两份,念叨儿子一份,女儿也要留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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