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妻的手一点点收紧,她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想冲过去问杨国成,为什么韩敬川死了,他还能穿得这么整齐,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说节哀,而真正该说清楚的人却只会鞠躬。
她更想撕开许慧兰脸上的眼泪,问这个女人到底知道多少,究竟是今天才开始后悔,还是早就知道丈夫和韩敬川之间的那些秘密。
愤怒和悲痛在她胸口撞在一起,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向前迈了半步,陪在她身边的女干部立即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臂。
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扶住一个站不稳的遗孀,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但韩妻感受到了其中的力量,也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现在不能冲动。不是因为杨国成值得被原谅,也不是因为许慧兰值得被同情,而是因为墓地周围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着她。
她只要当众失控,杨国成就能顺势把她描述成悲痛过度、精神不稳的家属,甚至可以借着保护她的名义,把她带离省纪委的视线。
韩妻停住了脚步。她没有回头,却把那只被按住的手慢慢放松下来。
女干部也随即松开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在人群移动时扶了一下她。
这一瞬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可韩妻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孤零零地站在这块墓地前。有人在看着她,有人在替她判断危险,也有人愿意在她失控之前,把她从悬崖边拉回来。
墓地另一侧,蓝凌龙站在一棵高大的松树后面。
她没有穿行动人员常见的深色夹克,只穿了一件普通的灰色外套,手里还拿着一束从山下买来的白菊,看起来和其他前来吊唁的人没有区别。
可她的视线从来没有离开过韩妻。她看见韩妻的手指收紧,也看见女干部按住她手臂的动作。
确认韩妻没有冲出去以后,她才把目光转向杨国成。
杨国成正在和前来吊唁的干部握手,每一次握手的力度、停留的时间和说话时的表情,都像在传递某种信号。
他没有直接要求任何人替自己表态,只是不断重复韩敬川工作多年、身体不好、压力很大的几个关键词。
这些词听起来都很普通,连在一起,却足以把一个复杂的死亡重新包装成个人悲剧。
蓝凌龙把他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她身后不远处,两个看起来像公墓工作人员的人正在整理墓地边缘的花圈。
一个人弯腰时,手会有规律地碰一下耳机;另一个人始终站在山路转弯的位置,视线覆盖着下山的主要通道。
他们不是公墓工作人员,而是叶驰安排的便衣。
山下的停车区也已经换了三辆车。一辆普通面包车停在出口旁边,车里坐着负责接应韩妻的人员;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松柏后方,随时可以把韩妻送往临时安全点;
还有一辆不起眼的旧越野车停在另一条下山路口,专门盯着杨国成可能安排的人。
叶驰坐在距离墓园不到三百米的一辆灰色轿车里,车窗只留了一条缝,手里握着望远镜和对讲机。
通过镜片,他能同时看见墓地、山路和停车区。
他不希望今天发生抓捕。葬礼不是最适合收网的地方,尤其当韩妻还没有安全转移、许慧兰的态度刚刚出现松动的时候。
任何公开冲突,都可能让证人失去控制,也可能让杨国成把自己包装成被迫害的市委领导。
但他更不允许杨国成把韩妻带走。这两个目标之间的距离很短,稍有不慎,就会从保护证人变成现场对峙。
墓前的仪式继续进行。杨国成再次弯腰,许慧兰也跟着弯下腰。
这一次,许慧兰的动作明显慢了半拍。
她低头时没有看墓碑,而是看见了泥土里一片被雨水冲出来的碎纸。
那是韩敬川以前随手记账时常用的纸张,边角被泥水浸透,只剩下半个模糊的数字。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她不知道那张纸是不是韩敬川留下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故意把它丢在这里。
但那几个数字,和她曾经在家里见过的几组账目有相似之处。
她下意识想弯腰去捡。杨国成察觉到了她的动作,手掌在她背后轻轻碰了一下。
看上去像是扶住妻子,实际上却是在提醒她不要乱动。
许慧兰的身体僵住了。她没有捡那张纸,也没有抬头看丈夫,只是把手里的白菊放到了墓碑前。
可她心里已经明白,杨国成同样看见了那张纸。
他不让她碰,不是因为那张纸没有价值,而是因为他无法确定,那里有没有其他人在等着她做出反应。
这个男人已经开始怀疑所有人。他怀疑韩妻,怀疑许慧兰,怀疑前来吊唁的干部,也怀疑墓地周围那些看起来普通的陌生面孔。
越是接近真相,他越想把所有人的动作都控制在自己能够解释的范围之内。
许慧兰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这些年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家庭里。
她以为杨国成只是强势,只是习惯把家里的事情安排好,直到今天她才发现,那些所谓的安排背后,始终藏着一种让人无法反抗的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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