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靖国对她有恩,也一直把她当作值得信任的晚辈。那份恩情很重,她这一生都不会忘记。
可恩情和家终究不完全一样。
家不是有人需要她完成任务,也不是她表现得足够坚强以后,才配得到一句认可。
家是陈母不管她有多大本事,都觉得她应该多吃一块羊肉;是陈父看见她开车,叮嘱的不是保护陈默,而是先把自己安全送回来。
陈母没有看见她发红的眼睛,又起身去了里屋。过了一会儿,她抱着一个玻璃罐出来。
罐子里装着暗红色的草莓酱,盖子上还蒙了一层干净的纱布。
“今年自己熬的。”陈母把罐子放到蓝凌龙面前,“院子里那些草莓头一年结得少,就做了两瓶。一瓶你爸偷着抹馒头吃了,这瓶我一直藏着,谁来都没给。”
陈父立刻辩解地说道:“怎么叫偷着吃?你放在灶台上,我哪知道是给小龙留的。”
“我在罐子上写了字!”陈母不满地说着。
“你那字谁看得清?”陈父辩解着。
“老陈,你今天是不是非要跟我吵?”陈母更加不满了。
“我就说句实话。”两个老人你一句我一句,蓝凌龙抱着那瓶草莓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怕被看见,赶紧低头去拧盖子。
“妈,我现在就吃。”蓝凌龙说着,就要吃。
“吃什么吃,刚喝了羊汤。”陈母把罐子拿回来,“明早给你抹馒头。剩下的带走,慢慢吃。”
“我舍不得。”蓝凌龙说着。
“傻丫头,吃完了明年还有。”陈母说道,“家里给你留着呢。”
蓝凌龙抬头看着她,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笑了起来:“好,明年我回来摘。”
“说话算话。”陈母伸出小拇指。
蓝凌龙愣了一下,也伸出手,像个孩子一样和她勾了勾:“算话。”
吃完饭,陈默想收拾桌子,被陈母赶到了一边。
“难得回来一次,别装勤快。平时在外面是不是连碗都不洗?”
“我洗。”
蓝凌龙在旁边无情拆台:“他不洗。”
“小蓝。”
“我说的是实话。”
陈母笑着把蓝凌龙也赶出厨房:“你也别帮忙了,陪你爸和你哥坐会儿。锅里就四只碗,用不着你们。”
三个人回到正屋。陈父从木柜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全是与陈默有关的旧报纸。
从他当记者时写的调查报道,到竹清县、凉州和长江上的新闻,能找到的都被老人裁下来收好。
有些报道里没有名字,旁边却被红笔写了两个字:默儿。
铁皮盒最下面,还压着一张已经褪色的车票。
那是陈默第一次离开坝子镇去上大学时坐的长途汽车票。票角缺了一块,日期也已经模糊,陈母却用透明胶把它贴在一张硬纸上。
“这也留着?”陈默问。
“你第一次出远门,我跟你爸送到车站。”陈母说道,“车都开没影了,你爸才发现手里还攥着半张票根。”
陈父有些不自在:“旧东西,扔了也没用。”
“没用你还收这么多年?”陈母当场揭穿他。
蓝凌龙小心拿起那张票根,又看了看盒子里一张张剪报。
陈默这些年去过很多地方,每到一处,父母只能从报纸和电视里的只言片语判断他过得好不好。别人看到的是一名干部的履历,两个老人留下的却是儿子一步步走远的痕迹。
陈母又翻出旧相册,指着陈默小时候爬树挂破裤子的照片,讲起他童年的糗事。蓝凌龙笑得直不起腰,陈默几次想解释,都被父母一唱一和堵了回去。
那些被遗忘多年的旧事,让他重新变回了这个院子里会爬树、会摔跤的孩子。
外面的世界给了他太多身份,只有父母始终记得他最初的样子。
夜深了,陈母开始催他们睡觉。
蓝凌龙推开自己那间屋的门时,脚步停住了。雪白的墙、浅蓝色的窗帘、晒得蓬松的被子都和从前一样,枕边还放着一件新织的米白色毛衣和两双毛线袜。
“妈,这是你织的?”她问。
“闲着没事织的,也不知道合不合身。”陈母说道,“毛衣大一点没关系,冬天里面能多套一件。”
蓝凌龙拿起毛衣贴在身上比了比,大小正合适。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蓝凌龙惊喜地问道。
“上次你回来穿的那件毛衣,我偷偷量了。”陈母笑了起来。
蓝凌龙站在灯下,抱着毛衣,半晌没说话。
陈母以为她不喜欢,赶紧说道:“颜色是不是太素了?你们年轻姑娘现在都喜欢亮一点的。要不我拆了重新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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