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长航局办公楼几乎没有熄灯。
赵铁军带着几个骨干把旧案卷从档案室里一箱一箱搬出来,灰尘呛得人直咳嗽。
那些案卷里有被撞坏的巡逻艇照片,有干警受伤的医疗记录,有协查函发出后迟迟没有回复的传真回执,还有一次次“未发现可疑船只”的地方反馈。
过去这些东西分散在不同年份、不同科室、不同卷宗里,只能证明某一次行动失败。
可当江映雪把它们按时间线排出来,再把每一次失败的位置标在地图上时,所有人都看出了问题。
那些逃跑路线不是随机的,它们几乎都指向同几条楚江内河岔道,同几处废弃码头和砂场。
更刺眼的是协查时间,最快的一次,地方水警二十六分钟后到场;最慢的一次,三个小时后才回复“正在协调”。
在高速快艇面前,二十六分钟已经足够让嫌疑人把船藏好、换人、换牌照,甚至把发动机拆下来。
凌晨四点半,江映雪把最后一版附件送进陈默办公室。
她的声音有些哑地说道:“陈局,三份版本都好了。”
“交通部那份六页,公安部那份八页,内部研判底稿二十一页。”
“所有图片都做了编号,原始数据存了两份,一份在内网服务器,一份在加密硬盘。”
陈默接过来翻了一遍,文字干净,事实清楚,没有一句多余的情绪化表达。
江映雪甚至在每一处判断后面都标了证据来源:艇载记录仪、雷达回放、值班日志、协查录音、历史案卷、财务公开信息、工商关联查询。
这不是一份普通材料,这是一把刀的刀鞘。
刀还没有出,但上级只要看一眼,就会知道刀为什么必须出。
陈默抬头看着江映雪说道:“辛苦了。”
江映雪摇了摇头应道:“不辛苦。以前我在办公室看过太多材料,很多材料写得漂亮,最后却什么都没改变。我希望这一次不一样。”
赵铁军正好从门外进来,手里还抱着一摞卷宗。听见这句话,他咧嘴一笑应道:“这次肯定不一样。以前咱们写材料是为了应付检查,现在陈局写材料,是为了开炮。”
江映雪被他说得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一下。
陈默也笑了,但很快收住。他把三份材料按顺序装进文件袋,亲手封口,又在封口处签了自己的名字。
早上六点整,长航局机要室的灯亮了起来。
两份加急专报分别通过机要渠道发往交通部和公安部,第三份内部研判底稿,则被陈默锁进了办公室保险柜。
窗外天色还没有完全亮,江面上蒙着一层淡淡的灰雾。
赵铁军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机要员抱着文件袋离开,忽然低声说道:“陈局,我现在才真服您。”
陈默看了他一眼,赵铁军又说道:“昨晚我以为您说天塌下来您顶着,是一句狠话。”
“现在我明白了,您不是光用肩膀顶,您是先把梁架起来,再让天塌不到兄弟们头上。”
陈默没有接这句感慨,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急着服。”他说,“文件送上去只是第一步。真正难的,是让那些不愿意交权的人,自己走进这个框里。”
请示文件送上去的第二天上午,陈默刚把三江交界水域的船舶轨迹图铺开,桌上的红色电话就响了。
陈默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就传来了常靖国沉稳的声音:“文件送上去了?”
“是。”陈默应着,“昨天早上六点,通过机要渠道送的。”
常靖国没有立刻说话,这种沉默,陈默太熟悉了。它不是犹豫,而是一个省长在开口前,把所有可能的后果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过了几秒,常靖国才说道:“胆子不小。”
陈默笑了笑应道:“省长这是批评,还是提醒?”
“都有。”常靖国的语气依旧平稳,“你这个请示,一旦被部里拿到桌面上研究,就不是长航局一个单位内部的事情了。”
“交通、公安、地方政府、沿江几个省的水警系统,甚至还有港航企业背后的利益链条,都会被你这份文件牵动。”
陈默没有插话,常靖国继续说道:“你现在是长航局局长,名义上管的是航运秩序。”
“但联合执法指挥中心这几个字,落在不同人的眼里,意思是不一样的。”
“有人看见的是治理能力,有人看见的是责任分担,有人看见的却是权力被重新划线。”
“我明白。”陈默低声道。
“你未必完全明白。”常靖国的声音重了半分,“真正麻烦的,不是他们在会上反对你,而是他们嘴上支持,手上拖延,暗地里给你塞人、塞关系、塞内鬼。”
“到时候联合中心牌子挂起来了,出了事,责任是你的;立了功,功劳却未必全算你的。”
陈默听到这里,心里反倒一暖。
常靖国是江南省省长,也是他和苏瑾萱之间绕不过去的长辈。两个人在公事上从不把话说得太软,甚至很多时候都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审视。
但正因为如此,这通电话里的每一句提醒,都不是客套。
“省长,我会注意人事入口。”陈默说道,“联合中心可以开放,但核心行动权不能外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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