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传过去。”陈默说,“让他传。”
扎西顿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这时,陈默拿起会议记录,淡淡说道:“我恢复工作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秋季转场,他们知道了也好。”
中午散会以后,蓝凌龙先给陈默带回来了一条消息。
那是蓝凌龙赶到卡朗后的第三天,在市政府食堂听来的。
那天中午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喝酥油茶,她这个从京城赶来的女人已经成了新的议论中心。
偶尔有人过来打招呼,喊她“蓝小姐”,也有人半开玩笑地喊“陈市长的女朋友”。
蓝凌龙都只是笑笑,从不纠正,她要的就是这种不被防备的状态。
两个乡镇干部端着饭坐在她后面,说话时压着声音,却压不住那种抱怨的语气。
“今年又要绕西山口,牛要是死了,谁赔?”
“赔?去年死了十几头,不也是让牧民自己认倒霉。”
“多吉县那边早就报过转场通道的事,市里一直不批。”
“不是市里不批,是矿区不让。谷地圈进去以后就是人家的地了。”
“祖祖辈辈走的路,怎么就成人家的地了?”
蓝凌龙没有回头,她慢慢喝完那碗酥油茶,离开食堂以后把这段话发给了陈默。
陈默看完以后,马上让扎西顿珠去找多吉县过去三年的转场协调记录。
下午,扎西顿珠把一叠薄薄的材料放到了陈默桌上。
“只有这些?”陈默问道。
“正式归档的只有这些。”扎西顿珠说,“每年都有牧民反映,但最后都以‘矿区安全生产需要’为由搁置。”
“去年多吉县报过一份《关于恢复传统转场通道的请示》,到市政府后转给了德吉副市长,之后就没有下文了。”
“德吉曲珍分管什么?”陈默又问了一句。
“自然资源、商务、企业服务。”扎西顿珠问应着。
陈默翻着那份请示,看到最后一页的签批栏。
德吉曲珍写了八个字:建议暂缓,稳妥处理。
稳妥处理。在官场上,这四个字有时候不是解决问题,而是把问题塞回群众脚下。
陈默把材料合上,他意识到,转场不只是牧民和矿区的一次冲突,也是一次观察干部的机会。
谁站在牧民这边,谁站在矿区这边,谁明明知道问题却装作看不见,这些都会在转场这件事上暴露出来。
陈默来卡朗后,查过资料,知道转场是高原牧民千百年来的生存方式。
夏天的时候牦牛和羊群在高海拔的夏季牧场吃草,秋天草枯了以后就要迁移到低海拔的冬季牧场去过冬。
迁移的路线是祖祖辈辈走出来的,每条路经过哪个山口、哪个河滩、哪个避风的山谷,老一辈的牧民闭着眼都能走。
但今年的转场走不了了,传统的转场路线从多吉县的夏季牧场出发,经过两座雪山之间的一个宽阔谷地,穿过一片草甸以后到达城南的冬季牧场。
这条路线全长大约六十公里,沿途有水源和天然避风处,牲畜走两天就能到。
问题是那片宽阔的谷地现在被矿区的铁丝网拦住了,矿区在三年前扩建的时候把整个谷地都圈了进去,两道铁丝网从东面的山脚一直拉到了西面的河沟旁边,把谷地封了个严严实实。
牧民们如果不走谷地就只能绕行,绕行路线要从西面的山脊上翻过去,多走七十多公里的山路。
七十公里的高山碎石路,牦牛勉强能走,但老弱的牲畜和怀了崽的母牛走不了,去年转场的时候,就有十几头牲畜在绕行路上,摔死在了山崖下面,阿旺曲扎不打算再绕路了。
陈默是布置完转场的任务后,接到了消息。
政府办的益西拉姆跑进他办公室的时候脸色发白,看着陈默,急急地说道:“陈市长,多吉县的牧民在矿区围栏前面跟保安对峙了。上百号人,还带着牲畜。”
陈默放下了手里的文件,看着他问道:“索朗旺杰知道了吗?”
“已经知道了,他调了防暴队往那边赶。”益西拉姆回应道。
陈默站起来拿了车钥匙就往外走,他的步子很快但没有跑,益西拉姆跟在后面小跑着问道:“要不要通知巴桑书记?”
“不用。”陈默回应了一句。
陈默开车从市区往多吉县方向赶的路上,远远就看到了那片铁丝网前面黑压压的一大群人。
阿旺曲扎走在最前面,这个五十来岁的牧民头人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藏式长袍,腰间系着宽大的牦牛皮腰带,头上缠着一条红色的头巾。
他身后跟着至少一百多个牧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牧民们赶着上千头牦牛和几百只羊,浩浩荡荡地停在了铁丝网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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