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不要成日像个癫狗样冲动,现在形势跟刚回归时不同,要稳重点。”
“叼,我还用你教?”
男人眉心紧皱,立刻顶返:
“我出来混的时候,你还在家弹你那个破钢琴!”
见对方气急败坏,雷耀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而乌鸦把啤酒罐最后一口灌完,用力捏扁扔到桌上:
“你还记不记得,九二年那次,我们在大笪地宵夜被人埋伏?”
“记得。”
“你条友…被斩一刀都不肯走,还要挡在我前面。我当时以为你傻的。”
雷耀扬看着他,想起当年那荒诞场景,忍不住嘴角上抬:
“你还不是一样?”
“中了枪也不肯走,还要拖住我跑几条街,我当时以为你癫的。”
对方愣住几秒,又不禁咧开嘴大笑,乌鸦盯着桌上那片被他捏扁的啤酒罐,沉默了须臾。刚想掏出烟来递给对方,才想到这向来烟不离手的男人已经戒了好一段时间。
待近身细佬都尽数散去,整个饭桌上只有他们二人时,乌鸦缓缓吐出一个烟圈,沉声道:
“雷耀扬。”
“你一定要找到她。”
他声音被尼古丁呛得有点哑,但还是那副凶巴巴的语气,雷耀扬回看对方,又听见他说:
“找不到不准回来,我不想见到你副死样。听到未?”
这次,雷耀扬没有再反驳,只是默默勾动唇角点了点头,算是答应。
江湖的事,就此了断。但他还不能走。
离开元朗那间酒楼时,天边正挂着一轮弯月。
雷耀扬掏出西装内袋里那封利是看了一眼,一万零八块港纸,就买断了他在东英十八年的风霜。而乌鸦最后那句话,像是一道穿透迷宫的微光,在他耳边久久回荡。
但他很清楚,仅是「找到」齐诗允并不足矣。
于是,在二〇〇五年那个漫长的夏季,曾让全港黑道闻风丧胆的奔雷虎,彻底消失在了大众视野里。
半山司徒拔道,偌大宅邸变得异常安静。
坏脑偶尔来送车行数薄或是购车确认单时,总会在书房看到雷耀扬伏案苦读的身影。而他原本摆放莫扎特曲谱的那层最显眼的胡桃木书架上,挤满了厚重的心理学大部头。
《创伤与记忆》、《ptsd诊断与临床治疗》、《战后心理重建》…这些在普通人看来晦涩枯燥的德文或英文原版书,都被他用红蓝两色的圆珠笔勾画得密密麻麻,厚如阶砖一样码在桌角。
起初,很多他从未接触过的陌生词汇就像一堵墙将他阻挡在外。
但他并未就此放弃,而是像曾经利用闲暇时间用知识充实自己一样,开始系统性地查阅大量资料自学,书房里的那盏银行灯,时常会陪他捱到天明。
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神经生物学机制、再到暴露疗法与认知加工疗法的临床应用、直至战争相关性创伤的代际传递等……这些理论艰涩,像一座座山,他一座一座地跋涉。
每当夜深人静时,他会对着书上的描述,一遍遍揣摩齐诗允在伊拉克战区可能经历的心理断层。
比如,她是不是在听到推门声时也会惊跳?她回到里昂以后,是不是因为那里的石板路太像她梦里的某种节奏?而那个叫阿米娜的女仔,又在她的灵魂里留下了多深的弹孔?
他不再弹琴排解烦忧和思念,那双曾熟练拆解枪械、在琴键上飞舞的手,现在正笨拙而认真地翻阅着医学期刊,他甚至还花重金咨询了香港最顶尖的心理医生,只是为了她而学习。
后来,雷耀扬又通过香港大学的心理学系,辗转联系到几个有过创伤干预经验的临床心理学家。
他以一个「关心朋友」的身份去咨询,问得很细,细到对方有时会沉默几秒,然后回答他:
“雷生,你这个朋友的情况,需要专业治疗”。
“我明白,所以我想知道,我能做什么。”
雷耀扬说得笃定,电话那头的医生愣了一下:“你……想学?”
“想学。”
他甚至高价请私人顾问,每礼拜一次,在电话里聊。顾问是个四十多岁的英国女人,曾在伦敦执业多年,经验丰富。
他会问那些书上看不懂的地方,问案例里没有写到的细节,问从一个普通人的角度,可以为一个受过战后创伤的人做到什么地步。
而对方告诉他:“你可以做一件事:让她知道,她在你这里是安全的。”
“不是身体上的安全,是心理上的。你要让她知道,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变成什么样,你都不会离开。”
雷耀扬握着电话,指节紧扣听筒:“还有呢?”
“耐心。”
“非常、非常多的耐心。因为创伤的恢复不是一条直线。有时候她看起来好多了,第二天又会被一个很小的事情触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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