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廓下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两人一愣,见马三一头闯了进来。
高常原脸一沉道:&ldo;马三,不好好在后院入库,急惶惶的,死了娘么?&rdo;马三呼呼哧哧喘着气,手往后一指道:&ldo;不好了,高官家,彭老东家,快些过去看看吧!&rdo;彭世农腾地站起,道:&ldo;慢些说,到底咋回事?&rdo;马三气急败坏道:&ldo;也不知从哪开了口子,地下粮库竟积了水,足有二尺多深,人都进不去!&rdo;
两人一听,头嗡地大了!
彭家粮库出事的消息早有人飞马通报了范忠庭。
范忠庭、贺云鹏等人正在吃饭,一听这讯信,贺云鹏当即放了碗筷道:&ldo;你道说说是怎么回事?&rdo;来人接了贺云鹏递过的一杯酒,仰脖灌了,道:&ldo;这姓彭的初秋在地下挖了一处大粮库,原备着今冬存粮,谁知他娘的竟挖通了一处枯井,只与那墙隔二寸余厚,倒不知情。偏那枯井原是通了外面的,一个春夏无雨,那井里没水。谁知这两日连着下雪,起先那雪却是随下随化了的,一街面儿的水不知咋曲里拐弯都他娘的渗到了枯井里,将墙阴塌了,水全灌了粮库里。那里透风不好,想是姓彭的原以为不多日便要出库,便没在意,偏偏里头热得出奇。好家伙十万石粮食竟有半数一夜间起了芽!&rdo;
贺云鹏一拍大腿道:&ldo;日他娘的,真真是报应!彭世农原不想也有今日!&rdo;范理阳皱眉道:&ldo;他自损了些粮食罢了,彭家有的是银子,还在乎这点么?&rdo;贺云鹏道:&ldo;你却不知么?这彭世农倒滑头的很,怕别人与他争夺这供应军需之争,竟是花了银子与官府签了约的!&rdo;范理阳道:&ldo;这事我咋不知,倒签了什么约?&rdo;贺云鹏看看两人笑道:&ldo;他答应直供官家十万石军粮,官家已提前支了他三成资本,愈期不交,倒要吃官司!&rdo;范理阳蓦地大骇,竟站了起来,道:&ldo;竟是这事!少东家,你看怎么办?眼瞅着交粮日期临近,彭世农哪里再筹得这数万石粮食来?不要了他的命了么!&rdo;范忠庭道:&ldo;如若真是那样儿,彭世农现下倒不好过了。&rdo;贺云鹏道:&ldo;倒替他担心么?这等奸佞阴险之辈,天赐其受,地不容他!&rdo;
范理阳看了一眼范忠庭,道:&ldo;少东家,你看此事如何便当?&rdo;范忠庭站起身,在地下不断踱步,沉思良久,方重重一拳击在桌上道:&ldo;当日,我等历尽千难万险、遍尝辛酸,方闯破那重重高槛,原奢望在这塞外之地求一方容身之地。万没想到立铺之日,那彭世农便壮势霸市、欺压凌弱,竟视我为刺肉袱针制肘之祸,不除之而断无宁日,其情难对天理,其心难照日月,其意难拂人心!今有此祸,实是一件大快人心之事!&rdo;贺云鹏高兴地满脸放光,从桌上满满斟了三大杯酒,道:&ldo;且干了这杯酒,多些庆祝的味道,岂不是好!&rdo;
说罢,便自端了酒杯,道:&ldo;来,来!&rdo;见范理阳沉默不语笑道:&ldo;理阳兄弟,我倒多少晓得一些你的心思,莫不是为彭家小姐担心么?&rdo;范理阳苦笑一下,摇摇头,腾地站起身来,端了酒杯道:&ldo;好,干了!&rdo;却不招呼两人,仰脖一头将一大杯酒饮个底朝天,顿时血往上涌。放下杯子,见两人愣怔地看着自己,便冲两人一笑道:&ldo;少东家,贺掌柜,我却有些不胜力了,你们先饮着,我且出去吹吹风。&rdo;说罢,踉跄着脚步将两人撂在当地,竟自推开门扬长而去!
出得&ldo;天香居&rdo;大门,抬头看那天色时,依旧雾腾腾的阴沉不堪。远处隐隐约约可见城墙犬齿交错的垛口,被一道亮晶晶的银线覆了,一直延伸至远方,高大巍峨的城门楼宇被漫天里纷扬而至的雪雾遮得迷离混沌,只略略显出个大致的轮廓剪影来。城下层层叠叠的房脊瓦棱、树木枝杈沉浸在漫天飞舞的雪色中,蒙胧失调、天地一体,竟然分不出个什么样来。满世界静寂异常,直让人觉着压抑憋气,胸中直如积一颗重砣儿,缓不过神来。
下台阶时,脚下一滑,身子便摇晃趔趄,险些跌倒。范理阳稳稳站住,抹一把仍兀自纷乱飘在脸上的雪花,当街站定了,回头漠然望望在风雪中寂然不动、犹如失却神采、写着大大三字&ldo;天香居&rdo;的幌旗,不禁怅然若失。
街面上青石路面上,雪片旋下旋化,地上雪水、黄土、煤粉、牲口粪马踏人踩看上去竟似一个杂酱行,各色掺杂,那各种味竟似被冻住了,丝毫闻不得半点异味来。
范理阳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拖了如镀铅般的脚步一路往前,竟不知该去向何处。从北城一路向南,大街两旁人迹罕至,只几个过往行人紧紧裹了身子,只露出个嘴脸来,匆匆而来,急急而去,却没半些停留的意思。
远远望见一家当街酒铺热气烘烘,人来人往,甚是热闹。便踱了脚步,望那酒铺而来。
&ldo;哟,这不是范家铺上的范理阳先生么?快些进来,伙计,捡个干净地儿给范爷拾缀了!&rdo;店家早站了门口,笑呵呵地伸手一让。
进得门来,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稍稍暖和些,范理阳竟觉腹内咕咕地响个不停,这才想及,原只喝了几杯酒,未吃得一口饭。便从怀里掏出二两碎银来,放在桌上,道:&ldo;店家,给我炖个羊肉锅,再来一斤黄酒。&rdo;那店家闻得范理阳一身酒气,便道:&ldo;范爷,您想是喝过了酒,切不要喝了。&rdo;范理阳怒道:&ldo;你这店家倒也多事,怕我不够你酒钱么?且莫要废话,快快给我弄了上来就是。&rdo;店家陪笑道:&ldo;那先给您打上半斤如何?不够再上,可行?&rdo;范理阳道:&ldo;这倒也是个话,就是这样,二两银子够使么!&rdo;店家笑道:&ldo;够了,够了。若是平日,这二两银子可要弄些好酒菜来,今年秋下,虽说城内物价均飞涨了近四五成,偏我这店内饭菜只涨得一成,苦撑也得撑,都是熟客主顾,万不可因物价冷了客官的心不是?&rdo;范理阳挥挥手道:&ldo;你倒会说些伶俐话,哄得我么?菜价倒是不涨,躲不过你盘小半寸,量上减一层,还不一个球样!&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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