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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第1页）

金麟儿嘿嘿笑，夸张地朝孙擎风抱拳，拖长声音道：&ldo;小猴子拜见孙大圣。&rdo;

孙擎风&ldo;恶狠狠&rdo;地瞪了金麟儿一眼，后者马上捂住自己的嘴，两眼弯成月牙儿似的对他笑。他实在没了脾气，把自己颈间带着的毛领摘下来，死死地捆在金麟儿脖上：&ldo;你怎么还没被冻死？&rdo;

&ldo;因为我有这个。&rdo;金麟儿举起双手，手上戴着的厚实皮毛手套，是孙擎风捉了兔子以后，亲手帮他做的。虽然不甚美观，一只有四个指头、另一只有六个，但料足线紧、密不透风。

年关一过，金麟儿将满十四，现已长到孙擎风肋下，两人间的距离比以往更近。他仰着头，眼巴巴地望着孙擎风，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清亮亮，映出孙擎风神情冷酷的脸。

孙擎风别过脸去，不想从金麟儿眼中看到那样的自己，反问：&ldo;你日日都捅马蜂窝，还嫌不够？&rdo;

金麟儿哪里捅过马蜂窝？他是每天都在招惹孙擎风，仿佛在试探孙擎风的脾气。

其实，这不能全怪他。他这样做，只是因为看见孙擎风成日无所事事，觉得他总是闷闷不乐、百无聊赖。每当他看见孙擎风发呆，就会不由自主地想：&ldo;孙前辈离群索居，被&ldo;困&rdo;在荒郊野外，都是因为我被武林盟通缉，他是为了保护我，才看不到外面的天地。&rdo;因此觉得，让孙擎风快乐起来，是自己义不容辞的责任。

然而，此地偏僻荒凉，能做的事太少。

金麟儿&ldo;推己及人&rdo;，认为能做的所有事情里最有趣的，就是让孙擎风跟自己玩耍。但孙擎风总是懒洋洋的，跟他玩不到一块儿。哪有人会在捉迷藏时，躲在床底下、屋顶上，甚至两三丈高的树叉上睡着？

金麟儿认为次有趣的，是给孙擎风找些&ldo;玩伴&rdo;，譬如滑溜溜的蜗牛、爱说话的鸣蝉，趁他睡着以后，悄悄放在他脸颊上。但孙擎风似乎都不喜欢，每次收到以后，必会黑着脸把它们放生。

时至今日，金麟儿都不知道，孙擎风到底喜欢什么，思来想去，日日待在他身边、没有被放生的，也只有自己一个了。

想明白这一点，金麟儿既难过又觉得格外开心，再也不给孙擎风送&ldo;玩伴&rdo;，而是自己陪在他身边，亲手做一张又宽又大的木榻，想方设法地往他身边挤。通过不懈地试探，他发现孙，擎风这个&ldo;马蜂窝&rdo;里边，其实根本没住着马蜂。

金麟儿想到这里，自行跑到孙擎风面前，让他看着自己，笑说：&ldo;你不是马蜂，你是大猫。&rdo;

孙擎风转身离开，走到林间攀折树枝，吩咐道：&ldo;退远些，当心被蛰成猪头。&rdo;

金麟儿不知此事如此凶险，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ldo;还是不要冒险。&rdo;

&ldo;你可是魔教教主，连个马蜂窝都不敢捅？&rdo;孙擎风听见金麟儿的话，直是怒其不争，瞬间下定决心，一定要当着金麟儿的面，把这个马蜂窝给捅了。他吹了个口哨，从林子里走回来，手里拿着一根很长的树枝。

金麟儿不解：&ldo;魔教教主都要会捅马蜂窝？&rdo;

&ldo;少废话，退后。&rdo;孙擎风又被噎住，冷哼一声，让金麟儿退到树林里。

金麟儿却非要和孙擎风&ldo;同甘共苦&rdo;，抱着他的腰杆，躲在他身后，从他咯吱窝里探出脑袋。

孙擎风背着金麟儿露出微笑，一手护着他的脑袋，一手拿着树枝，对准马蜂窝狠狠一戳。

只听&ldo;啪&rdo;的一声，蜂窝掉在地上，瞬间炸开一朵黑云。

成群的马蜂嗡嗡叫着，扑向两个罪魁祸首。

孙擎风拉着金麟儿撒足狂奔，不想抱他，是要让他知道马蜂的厉害。金麟儿起先万分紧张，到后来又觉得很有趣，边跑边笑，带着孙擎风也无奈地笑了起来。

两个人边跑边笑，足足跑了半盏茶的功夫，才彻底将蜂群甩掉，已是上气不接下气，摆脱&ldo;追兵&rdo;后，干脆往地上一倒，躺在听雪泉边的大石头上歇息。

这块大石头被一颗巨大的松树遮着，雨雪落不下来，甚是干燥，铺满了松针。

金麟儿被松针捣得浑身发痒，笑着在石头上滚来滚去，险些掉进水里，被孙擎风一把捞回来。他顺势爬到孙擎风身上，把他的胸膛当垫子，直接睡在上面。

听雪泉一刻不停地流，如岁月悠悠，一去不还。

细雨飘摇，在这青烟翠雾的笼罩下，万事万物都变得有些朦胧。山浪峰涛，淡墨清岚，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人在山水间，仿佛已入画，一副未干的黑白水墨画，白的水、黑的墨，都带着人掌心间的温热。

金麟儿趴在孙擎风身上，不消片刻便睡着了。他在梦里入了画里，眉睫成了温暖的灰黑色，落在孙擎风苍白的胸口的长疤上，是神来一笔，把他心口的沟壑填平了。

孙擎风抬腿一踢，将长袍扬起。

长袍鼓风，缓缓落下，覆在金麟儿身上。

&ldo;马蜂！&rdo;金麟儿惊醒，蹦得像条被扔上岸的鱼。

孙擎风只用一手，就掐住了金麟儿的脸，让他镇定下来，没好气道：&ldo;教主，你捅个马蜂窝都吓成这样？&rdo;

金麟儿半梦半醒，看着空林积雪，忽然觉得难过，道：&ldo;它们的窝没了。&rdo;

孙擎风翻了个白眼：&ldo;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的窝也没了，未见你多难过。&rdo;

金麟儿假装迷迷瞪瞪，忽然伸手在孙擎风下巴上撸了一把，见对方将要发怒，便迅速起了个话头，道：&ldo;孙前辈，你太厉害了，连马蜂窝都会捅，你怎么什么都会？你活了两百年，都做过些什么？&rdo;

&ldo;我活到二十岁时，已在白海打了十二年仗。那日，鬼方再犯大雍，越过白海界，兵临末那城。末那城，在青明山上，城守府邸就是如今的总坛圣殿。&rdo;孙擎风眨了眨眼，眸中映着巍峨沉默的远山，忽而没了兴致，神色郁郁，&ldo;往事没甚可说。而来一百九十二载春秋，常伴于我身侧的，唯有长剑灭魂。&rdo;

金麟儿：&ldo;可惜，我不能像灭魂一样陪着你。&rdo;

孙擎风嗤笑：&ldo;老子被你烦了两年，活像过了二十年。&rdo;

金麟儿一本正经地问：&ldo;我真的很招你烦？&rdo;

孙擎风咳了一声，不答话，只道：&ldo;从前隐居白海，一日两日、十年百年，没甚分别。近来，忽觉光阴荏苒，一日日飞驰而过，堪比八百里加急。许是看你长大，觉得自己老了。许是两百年之约将至，自知离死不远了。&rdo;

他无所谓地笑了笑，对着金麟儿的下巴吹了口气，吹走沾在上边的两根松针，继而移开视线，随口说：&ldo;非是嫌你。&rdo;

孙擎风的眸子里，映着汩汩滚动的泉水。

&ldo;我，我可以不长大！&rdo;

金麟儿忽然陷入了巨大的惊恐中，想着终有一日，自己将会与孙擎风因死亡而分离。而死亡，对于一个少年而言，仿佛是一个漆黑的深渊，令人望而生畏，只消看上一眼，便会晕头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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